返回

第四十八章 逝者与生者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惊人的尸体(无论是本体的,还是少数未来得及完全消散的镜像残留物)、设立粥棚与医馆,尽力救治那些在灾难中伤残、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另一方面,则动用了钦天监残留的力量以及官方所掌控的所有舆论渠道,极力将这场波及全城、近乎灭顶之灾的祸乱,统一口径地解释为一场千年不遇的、异常剧烈的“地龙翻身”叠加了某种因恐惧而产生的“大规模群体癔症”,试图将“镜像”、“镜域”这些超越常人理解、足以动摇统治根基的恐怖真相,彻底掩盖在历史的尘埃与官方话语的铜墙铁壁之下,以免引起更大范围、更深层次的恐慌与社会秩序的彻底崩溃。

    周绾君默默地远离了这些喧嚣而充满功利色彩的善后事宜。她独自一人,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与遍布伤痕、疲惫不堪的灵魂,如同一个孤独的游魂,走过了许多曾经发生过惨烈战斗、留下了无尽悲伤与牺牲的地方。

    她特意去了城西那处已然化为一片焦土瓦砾的宅院废墟。在那里,苏影为了保护那群与他并无直接关联的、惊恐无助的孩童,毫不犹豫地燃尽了自己最后那抹清澈而温暖的水色光华,灵性散尽,归于永恒的虚无。她静静地站在那片被镜像洪流侵蚀得坑坑洼洼、仿佛被巨兽啃噬过的空地上,闭上眼睛,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抹纯粹到极致的意识,在最后时刻所传递过来的、毫无杂念的决然与温柔。她俯下身,在一片焦黑的瓦砾中,艰难地捡起一小块被狂暴能量灼烧得彻底变形、边缘锐利的碎石,紧紧握在掌心,直到那冰冷的棱角深深刺痛了皮肤,留下清晰的印痕,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那已然逝去的温暖。

    她也在一些相对僻静、未被大规模清理的角落,感受到过柳影那几乎完全消散、仅存于天地间最后一丝的、带着清凉庇护意味的气息残留。那气息微弱得如同冬日呵出的白气,转瞬即逝,带着一种无尽的悲悯与万念俱灰后的沉寂,仿佛在默默地、无声地哀悼着所有在这场灾难中逝去的存在,包括她自己那早已随风而散的执念。

    她甚至想起了那个最初遇到的、属于大夫人的镜像——兰影。她的背叛、她的野心、她那试图取代本体的疯狂以及最终被林影吞噬的悲惨结局,同样是一场令人扼腕叹息的悲剧,是这场由欲望与扭曲共同酿造的疯狂盛宴下,又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发人深省的牺牲品。

    还有那无数连一个简单的代号都没有、如同潮水般涌现又如同泡沫般破灭的、在洪流中诞生又瞬间消亡的低等镜像,它们或许充满了原始的恶意,或许只是茫然地模仿着本能,或许仅仅是最单纯地渴望着“存在”本身……它们那短暂而混乱的存在本身,就是这镜域之乱最直接、最残酷的证明,也是这场席卷一切的灾难中,不容忽视的、由无数沉默个体共同谱写的、血色的哀歌。

    所有的逝者,无论是曾经并肩作战的盟友,是走向对立面的敌人,是拥有血肉之躯的本体,还是源于倒影的镜像,都在她心中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永远无法愈合的刻痕。他们的牺牲、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存在与最终的消亡,如同无数块色彩迥异、却都沉重无比的碎片,共同拼凑成了这惨烈真相的全部图景,也构成了她未来道路上,无法卸下、必须背负的……记忆之重。

    ---

    顾青瓷在一个暮色四合的黄昏,于一座临时征用、作为指挥所尚且完好的宅院偏厅里,找到了暂时栖身于此、如同隐形人般的周绾君。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权力与秩序的暗纹官袍,只是袍角沾染了更多难以洗净的泥泞与污迹,眉宇间那刻骨的疲惫如同刀刻般深邃,看向周绾君的眼神,也少了之前那种带着审视与算计的锐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对其力量的敬畏,有对其选择的尊重,更有一种因理念不同而产生的、难以跨越的疏离。

    “周司辰,”他开口,声音因连日的嘶吼与疲惫而显得异常沙哑干涩,“城中的秩序已大致恢复,死伤者初步统计完毕,后续的赈济与重建事宜,朝廷自有章程与拨款。你……伤势未愈,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周绾君坐在一张略显残旧的梨花木椅上,目光并未看他,而是透过支摘窗的缝隙,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暮色中顽强挺立、却也被烟尘熏得发黑的芭蕉,眼神空茫而遥远,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回去。”她淡淡地说,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回我来的地方。”

    顾青瓷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袖口一处不易察觉的磨损,缓缓道:“关于此次事件的真相……朝廷的意思是,必须统一口径,对外只宣称是……”

    “我知道。”周绾君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异常猛烈的地龙翻身,引发了大规模的群体癔症。你们需要稳定人心,需要维持这世间‘正常’运转的表象,需要让人们相信,灾难已经过去,生活可以继续。我不会多言,也不会去戳破这个……你们精心编织的谎言。”

    顾青瓷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些许,但眼底深处那抹怅然却愈发清晰。他看着周绾君那明显较之前消瘦了许多、侧脸线条却仿佛被苦难打磨得更加坚硬清晰的轮廓,缓缓道:“周司辰,我知你对我,对朝廷此番作为,心中定有诸多不满与非议。但身在其位,有些事,不得不为,有些选择,不得不做。维系这亿万芸芸众生赖以生存的秩序与表面安定,有时……确实需要牺牲掉一部分过于残酷的‘真实’,需要一些……善意的隐瞒。”

    周绾君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经历过太多生死、看透太多虚妄的眼眸,此刻清澈得如同山巅寒潭,却又冰冷得能将人冻结。“顾大人,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路。”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选择维系你所以为的秩序与大局,哪怕这秩序建立在对真相的掩盖与对伤痛的强行遗忘之上;我选择铭记所有的真实,无论这真实多么鲜血淋漓,多么令人痛苦,并带着这份真实继续前行。我们理念不同,所求各异,但……我尊重你为了你所坚持的信念,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与承担的压力。”

    她站起身,动作因伤势而略显迟缓,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她轻轻拍打了一下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要将与此地、与此人的最后一丝牵连也拂去。“就此别过吧,顾大人。”她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平静之下,是再也无法弥合的鸿沟,“但愿……后会无期。”

    顾青瓷看着她那决绝而孤寂的背影,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挽留或解释的话,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沉甸甸的叹息。他抬起手,郑重地拱手一礼,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正式与……疏离:“保重,周司辰。”

    两人就此背道而驰,一个转身走向那象征着权力、秩序与重重枷锁的庙堂深处,一个毅然步入那充满了未知、孤独与自我坚守的江湖之远。和平的分手,亦是两种截然不同人生理念的……永诀。

    ---

    周绾君也去看了那些在这场浩劫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与她人生有过交集的“故人”。

    苏婉清是幸运的,她活了下来,只是失去了一个自幼陪伴、情同姐妹的贴身丫鬟(那丫鬟在混乱初期便被镜像替换,最终随着洪流平息而消散),她自己也因惊吓过度和轻微的皮外伤,在床榻上躺了数日。当周绾君前去探望时,苏婉清看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恐惧,有对未知力量的敬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莫名的依赖。她似乎隐约记得一些零碎的、光怪陆离而可怕的片段,那些镜中的“自己”,那些扭曲的景象,但她不敢深究,不敢询问,只是蜷缩在锦被中,脸色苍白地喃喃低语:“都过去了……噩梦都过去了……”然而,她那曾经只关注诗词风月、伤春悲秋的安逸生活,注定是再也回不去了,某些东西,已然在她心底悄然碎裂、改变。

    她还去了一趟曾经显赫、如今也在混乱中受损不轻、显得格外萧索的周府。朱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几分,门前的石狮也沾染了污迹。她在偏院看到了变得痴痴傻傻、终日只对着房中一面模糊铜镜傻笑、连人都认不清了的柳姨娘。她也看到了虽然面容憔悴、眼神却意外地恢复了一种死水般平静、正指挥着所剩无几的下人默默收拾残局、清点损失的周婉清。周婉清看到她突然出现,只是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毫无波澜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寒暄,眼神中只有一种历经巨大变故、看透世情炎凉后的麻木与认命。她们之间,那点本就微薄得可怜的血缘联系与过往恩怨,早已在这场席卷一切的灾难洪流中,被冲刷得淡无可淡,只剩下这无言相对的、令人窒息的陌生。

    没有停留,没有不必要的寒暄,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她就像一阵偶然掠过残垣断壁的、带着凉意的风,悄然无声地掠过这些曾在她生命轨迹中留下或深或浅痕迹的生命,然后,毫不留恋地……离开。

    ---

    最终,周绾君拖着疲惫不堪、内外皆伤的身心,回到了那座位于江南水乡深处、她离开已久、承载着她最后一点安宁记忆的小院。

    小院依旧静默地伫立在蜿蜒的水道旁,白墙已不如昔日那般崭新,沾染了些许风雨痕迹,黛瓦上也爬上了几缕顽强的青苔,几丛翠竹在院角倔强地生长着,沙沙作响,仿佛外界那场天翻地覆的浩劫真的与这方小小的天地毫无瓜葛。推开那扇熟悉的、带着岁月包浆的木门,院中的景象一如往昔——冰凉的青石井台,角落里湿润的青苔,那把被她坐得磨出了光泽的旧竹椅……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只是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象征时光流逝与主人离去的灰尘。

    一种混杂着极致疲惫、深入骨髓的伤痛、以及一丝回到熟悉环境后、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安宁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缓缓涌上心头,将她紧紧包裹。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蕴含着力量的手臂,开始一言不发地、极其认真地打扫庭院,清理房间。她用清水一遍遍擦拭桌椅门窗上的灰尘,仿佛要将所有从外面带回来的血腥气息、混乱印记与无尽的悲伤,都彻底隔绝、清洗在这方小小的、属于她的天地之外。

    日子,仿佛真的就此回归了某种表象上的平静。就像一场毁灭性的山洪终于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满目疮痍、需要漫长时光才能恢复生机的土地,但至少,大地重新裸露了出来,空气不再充斥着疯狂的嘶吼,给了幸存者一丝喘息与……重新开始的机会。

    然而,命运的轨迹,似乎总不愿就此平淡。

    就在她几乎将所有的行装整理完毕,准备将那段充斥着战斗、牺牲与痛苦的过往彻底封存于心底最深处,开始尝试着去面对所谓“新生”之时,她无意中触碰到了母亲林素心留给她的、那枚一直被她小心翼翼贴身携带、视若珍宝的温润玉佩。

    那玉佩带着她微弱的体温,触手生温。她下意识地将它从怀中取出,想要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轻轻摩挲一下那光滑莹润的表面,感受那点母亲留下的、仿佛能穿透生死界限的、最后的温暖与慰藉。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让她整个人猛地一怔,动作瞬间僵住。

    这玉佩……似乎有些不对劲。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疑惑与一丝莫名心悸的感觉,悄然攫住了她。她将玉佩举到眼前,凑近从支摘窗缝隙透进来的、愈发浓重的暮色天光,凝神仔细看去。

    只见那枚原本完好无损、通体莹白无瑕、如同凝脂般的羊脂玉佩中央,不知何时,竟然凭空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却边缘清晰锐利、绝无可能自然形成的——裂痕!

    那裂痕如同发丝般纤细,若不仔细查看,几乎难以察觉,但它就那样真实地存在着,横亘在玉佩最核心的位置,破坏了其整体的完美与圆融。

    而更让她心神剧震、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是——

    透过那道细微的裂痕,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她隐约看到,在那玉佩的内部,那本该是实心玉质的最核心处,似乎……并非实心!而是……包裹着一点极其微小的、正在散发着一种微弱而恒定、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幽蓝色光芒的……

    镜晶?!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