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只见在安静开着车的近卫瞳,似乎通过後视镜,也正「看」着自己这里。
镜片中映出的她那双无机质般的眸子,虽然仍是那副缺乏表情和情感波动的模样,但夏目千景总感觉,在这个问题上,还是谨慎点回答比较好。
为什麽他会产生这种需要谨慎的直觉?
在某种极端或特定的情况下,这位沉默忠诚的侍女,或许是要比她那位神秘莫测的大小姐,还要更加危险一些的存在。
说她没织姬漂亮……夏目千景不知道为什麽,本能感觉还是不要这麽说比较好。
但御堂织姬,又是贵为近卫瞳绝对效忠的主人……
而且两人也确实都很漂亮……他确实都很难选。
夏目千景感觉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要冒出,他只能轻轻咳嗽了两声,试图用最稳妥、最含糊的方式蒙混过去。
「说哪个比较漂亮……我也说不上来具体哪个更胜一筹。」
「毕竟你们都是完全不同情况、不同风格的好看。」
「简单来说,就是各有千秋,各有各的独特魅力和特点,很难放在一起直接比较。」
御堂织姬听完,倒是意外没有对这话有什麽想法,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夏目千景。
近卫瞳则透过车内後视镜,瞥了夏目千景一眼。
镜中的她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不知道在想什麽,随後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很快。
豪车无声地滑行,最终停靠在涩谷区松涛町的一扇气派非凡的铸铁大门前。
门自动向两侧滑开,车辆驶入,沿着精心修剪的柏油车道,停在了一栋占地广阔、风格现代却又不失典雅的巨大豪宅主建筑前。
而这栋豪宅,在这片名为松涛、众所周知寸土寸金的顶级富人区里,无论从规模、位置还是设计上看,都无疑是其中最为昂贵显眼的那几间之一。
但对於掌控着庞大御堂财团的御堂家而言,这也仅仅只是他们众多房产中,一处随时可以替换、甚至可能被遗忘的临时居所。
这是御堂织姬在东京都内、当家族事务繁忙到无暇返回本宅时,偶尔会来居住的宅邸之一。
夏目千景透过车窗,看着眼前这栋在晨光中显得愈发宏伟、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奢华与距离感的宅邸,也是不免脸色古怪,心中再次直观地感受到他与御堂织姬之间那难以逾越的阶层鸿沟。
车辆刚停稳。
主建筑那厚重的实木大门便从里面被打开。
两名穿着黑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肃穆、耳朵上挂着微型通讯器的黑衣人无声地出现在门口两侧,微微躬身,迎接御堂织姬与近卫瞳。
然而,御堂织姬与近卫瞳却对此视若无睹,仿佛这些训练有素的护卫只是会移动的背景板。
两人径直下车,近卫瞳快走半步,为御堂织姬引路,并示意夏目千景跟上。
他们穿过大厅,最终来到了一处宽敞的和室。
地面铺着上好的榻榻米,散发着淡淡的乾草清香。
房间一侧是巨大的、几乎落地的障子门,此刻正敞开着,与外面精心打理过的日式庭院直接相连,可以从室内毫无阻隔地观赏庭院中的松石、惊鹿与涓涓细流。
庭院里的气氛静谧而雅致,古松苍劲,苔藓青翠,石灯笼静静矗立,偶尔有早起的鸟儿掠过,留下清脆的鸣叫。
和室内除了夏目千景三人以外,再无他人,安静得能听到庭院里竹筒敲石发出的、间隔规律的「笃」声。
而在靠近庭院边缘、光线最佳的位置,早已准备好了两张造型简洁优雅的实木椅子,以及一个摆放着崭新画纸的专业画架。
近卫瞳走到画架旁,伸手示意,声音清晰地在对室内响起。
「夏目君,请坐在画架前的坐垫上。」
「绘画所需的工具都已经备齐,放在旁边。如果还有什麽其他需要的话,直接跟我说便可。」
御堂织姬已经姿态优雅地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腿上,背脊挺直,显露出良好的教养与无可挑剔的端庄。
她微微侧头,望向庭院中一株姿态奇崛的赤松,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如同雕塑。
她轻声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只有半小时的时间。」
「开始吧。」
夏目千景见状,也没多言,只是微微点头。
他走到画架前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後从旁边摆放整齐的工具中,抽出一支削尖的素描笔。
手指握住笔杆的瞬间,一种熟悉的、准备创作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擡起头,目光再次投向椅子上的御堂织姬,开始仔细观察她的轮廓、光影、以及每一个细微的神态特徵。
手指握住笔杆的瞬间,一种熟悉的、准备创作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擡起头,目光再次投向椅子上的御堂织姬,开始仔细观察她的轮廓、光影、以及每一个细微的神态特徵。
再怎麽说,自己也是以极低价格住了她那地段和条件都极佳的公寓,所需付出的代价也仅仅只是偶尔为之的绘画,这个交易,目前看来倒还是能够接受。
而对於普通的、甚至许多专业的画师来说,在半小时内完成一幅令人满意的肖像画,是非常严苛甚至不可能的要求。
可对於拥有着「特殊天赋」或说「加成」的夏目千景来说,那倒是绰绰有余。
随着夏目千景手中的画笔开始在白纸上飞舞,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细密而规律的「沙沙」声。
画纸上,御堂织姬的轮廓、五官、神韵,也以惊人的速度渐渐显现,从模糊到清晰,从线条到立体。
而近卫瞳则静静地退到夏目千景侧後方不远不近的位置,如同一尊真正的雕像。
她什麽都没说,什麽都没做,只是那双总是缺乏情绪的眼眸,一瞬不瞬地、专注地看着夏目千景飞舞的画笔,以及画纸上逐渐成型的影像。
可是,越是看着画纸上那逐渐变得栩栩如生、每一处细节都精准捕捉到御堂织姬神韵的画像,她那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也不免泛起阵阵复杂难明的情绪波澜。
而御堂织姬,在夏目千景全神贯注绘画的时候,她并没有如普通模特那样刻意保持绝对静止。
她的目光,早已从庭院中的松石移开,落在了夏目千景的身上。
她那妖异深邃的目光,同样是一眨不眨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专注,看着夏目千景。
他在仔细观察着她,将她的形象分解为光影和线条,再重组於画纸之上。
而她,也在同样仔细地观察着他,观察他蹙眉思考时的神情,观察他落笔果断时的自信,观察他偶尔眨眼时睫毛的颤动,将他此刻专心致志、仿佛与外界隔绝的身影,深深地印刻在自己的脑海与心底。
一段时间後。
夏目千景手腕一顿,停下了画笔。
他稍微後仰身体,整体审视了一下面前的画作,然後擡头,看向依旧保持着坐姿的御堂织姬,平静地说道。
「我画好了。」
御堂织姬闻言,一直交叠放在腿上的双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向内勾了勾,一个无声而明确的索要动作。
「给我看看。」
夏目千景依言,小心地将画纸从画架上取下,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站起身,走到御堂织姬面前,将完成的画作递到她伸出的手中。
御堂织姬接过画纸。
然後,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了画中的自己身上。
画中的她,端坐於椅,背景是虚化的庭院景致。
每一根发丝都似乎清晰可辨,眼神的深邃与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被精准捕捉,甚至连光线在她脸颊与脖颈处投下的细微阴影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栩栩如生,仿佛另一个平面的她。
御堂织姬那深邃妖异的眼眸,在看到画中影像的瞬间,不禁连连闪烁。
果然。
她心中那个反覆被印证、却依旧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结论,再次得到了最直观的确认。
自己在他的眼里,果然是「正常」的。
……在这个被无尽血肉与腐败气息包裹的、令人作呕的世界里,只有他,夏目千景,是那个唯一的、特别的、能够看见「真实」的例外。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确认、慰藉、乃至一丝隐秘喜悦的情绪,悄然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她那形状完美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扬起。
一个真切而罕见的、不再带有任何玩味或探究意味的、纯粹的微笑,在她脸上缓缓绽放。
果然——只有夏目千景是自己唯一的同类。
只是……微笑过後,那深邃眼眸中的光芒并未散去,反而沉淀为更深的思索。
一个巨大的疑问,如同黑洞般,在她心中盘旋不去。
为什麽……只有他能无视扭曲,如此清晰而准确地,为自己画出这属於「现实」的画?
他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御堂织姬微微蹙眉,视线从画里移开,看着夏目千景。
说来……她从今天看见的第一面的时候,就注意到……他比起前几天,身上隐隐多了一层非常微薄,不知道是什麽的透明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