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印新作《雪国》的稿件。
印表机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嗡鸣,一页页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纸张被吐出。
见习编辑新垣翔志一边整理着文稿,一边按捺不住好奇,试探着问道:
「对了,夏目老师,您这本新作……还是悬疑推理题材的吗?」
夏目千景摇了摇头。
「不是。」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
「是纯文学。」
「……」
「纯文学?!」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在场的三位编辑同时愣住了。
高桥淳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擡起头,瞪大了眼睛。
「居然……是纯文学?」
夏目千景看着他们有些异常的反应,略微疑惑地反问:
「不行吗?」
宇田彩花脸上的兴奋之色也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略显古怪的神情。
她轻轻拨弄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解释道:
「倒也不是『不行』……倒不如说,纯文学在我们日本的界,地位是最高的那一档。」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行业内的共识感。
「如果说畅销的悬疑推理是市场上的圣骑士,那纯文学,就是文学殿堂深处的王者。」
「它不追求即时的商业回报,而是追求艺术性、思想性和文学本身的纯度。」
「一旦写得好,获得主流文坛的认可,其带来的声誉、历史地位,以及对作者身份的『加持』,是任何类型的畅销书都难以比拟的。」
「在日本,纯文学它代表着一种『正统』,一种『格调』。」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迟疑。
「但是……」
夏目千景更疑惑了。
「但是?」
高桥淳接过了话头,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语气复杂地解释道:
「但是……夏目老师,我们『深夜出版社』,是新英社旗下专门负责悬疑推理类型的子品牌啊。」
他指了指周围的环境,又指了指自己。
「我们的编辑团队、发行渠道、合作书店资源、乃至评审标准,全部都是围绕悬疑推理构建的。」
「即便您这本的质量再高,再出色……我们也没有办法用它现有的体系,为您安排出版、上架和销售。」
新垣翔志在一旁点头,补充道:
「高桥前辈说得对。」
「这就好比,一家顶级寿司店,就算拿到了最好的神户牛肉,也没法用它来做招牌寿司——专业不对口。」
夏目千景听完,这才恍然大悟。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样啊……之前只想着写完了拿来给你们编辑看看……倒是没往这边想。」
「那没关系,我回头再找其他合适的出版社好了。」
这话一出,三位编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连忙制止:
「等等!夏目老师!」
「先别急着下定论!」
高桥淳急得身体都前倾了一些,语速加快:
「我们『深夜出版社』虽然无法独立运作您的纯文学作品,但是!」
「我们背後,是新英社啊!」
宇田彩花也立刻点头,美丽的脸上重新焕发光彩:
「没错没错!」
「我们深夜出版社,是新英社旗下的子品牌。」
「而新英社,可是日本出版界数一数二的综合型大型出版社!」
她的声音里带着自豪。
「文学、社科、艺术、教材……各类书籍他们都有涉猎,而且实力雄厚。」
「尤其是纯文学领域,更是新英社的传统强项和心头好!」
「他们旗下拥有顶级的文学杂志,常年赞助重要的纯文学奖项,与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坛』大佬们关系匪浅。」
「只要作品质量过硬,他们绝对是最佳的选择!」
新垣翔志也肯定道:
「是的,夏目老师。如果您需要,我们完全可以作为引荐人,将您和您的作品,举荐给总公司那边最擅长纯文学领域的资深编辑。」
「甚至,如果作品足够惊艳,直接推荐给主编级别的负责人,也并非不可能。」
夏目千景眼睛一亮。
「那太好了。」
「就麻烦你们了。」
此时,印表机停止了工作。
三份还带着机器余温的《雪国》完整稿件,被整齐地码放在桌子上。
高桥淳看着那叠厚厚的文稿,心中对夏目千景转向纯文学的一丝惋惜,终究被更强烈的好奇心所压倒。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有些忐忑和期待的心情,用尽量委婉的语气询问道:
「夏目老师……在正式向总公司举荐之前,我们……可以先拜读一下您这部作品吗?」
他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恳切。
「如果……如果质量真的像您上一部作品那样,令人惊艳的话。」
「我们向上汇报时,也能更有底气,或许能为您争取到更资深的编辑,甚至是主编的直接关注。」
「那样的话,在出版条件、宣传资源,乃至未来的版税分成上,可能都会有更好的起点。」
夏目千景理解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感谢的笑容。
「当然可以。」
高桥淳虽然心里仍不免惋惜——如果这是一部悬疑推理该多好,那他和他的小组,很可能将再次收获一个耀眼的业绩。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疑惑:
「夏目老师……我可以冒昧地问您一个问题吗?」
夏目千景坦然道:
「请说。」
高桥淳斟酌着词句,小心地问道:
「既然您凭藉《嫌疑人X的献身》,已经在悬疑推理领域证明了自己……」
「为什麽……会突然转向去创作纯文学呢?」
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只是好奇,而非质疑。
「这个『跨界』的幅度……在很多人看来,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夏目千景对於这个问题似乎早有准备。
他神色自然,语气平和地解释道:
「其实,《雪国》这个故事,是我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的构思。」
「它和我写《嫌疑人X的献身》时的状态和诉求,不太一样。」
他微微一笑。
「现在,那本推理既然顺利上架了,我也算完成了一个阶段的目标。」
「所以,就想把自己一直想写的、更偏近内心表达的故事,也写出来。」
「算是……完成一个心愿吧。」
「毕竟就算是我,也有想写纯文学的梦想。」
他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听起来更像是创作者随本心而动的自然选择。
同样心存疑惑的新垣翔志和宇田彩花闻言,也都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他们接触过不少作者,深知许多作家内心深处,都藏着一个「文学梦」。
纯文学,对於很多写作者而言,就像一座神圣的圣殿。
它代表着对语言艺术本身的极致锤链,对人性深度与存在本质的严肃叩问,以及对**民族审美内核,如「物哀」、「幽玄」、「侘寂」的承继与探索。
它不迎合市场,甚至刻意与流行保持距离,追求的是作品在文学史长河中的「留存价值」,和作者在「文坛」这个精英评价体系内的「身份认证」。
写作纯文学,被视为一种对「艺道」的至高追求,是创作者将文学视为「技近乎道」的修行。
其地位崇高,正在於它的「难」——难写,难被大众理解,更难获得那套严苛精英体系的认可。
但一旦成功,带来的将是超越商业价值的、作为「作家」的终极荣耀。
此刻。
三位编辑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好奇、期待、一丝审视,还有对「天才是否能在另一个截然不同领域继续创造奇蹟」的隐隐怀疑。
他们各自拿起了一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雪国》稿件。
目光,同时落在了稿纸的开头。
『穿过长长的县界隧道,就是雪国。』
没有冗余的描写,没有刻意的煽情。
只有「隧道」带来的空间过渡与隔绝感,和「雪国」这个名词所承载的、无边无际的、清冷纯净的意象。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简洁之中——
一幅无比清晰、无比辽阔、又无比寂寥的画卷,仿佛被无形的巨手,从文字的背後,徐徐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推到了他们的眼前、他们的脑海、他们的灵魂深处。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漫长、昏暗、仿佛没有尽头的隧道墙壁,在车窗外飞速後退。
感受到了车厢内与外界隔绝的、有些沉闷的空气。
然後……
光进来了。
隧道出口的白光,由弱变强。
紧接着——
一片浩瀚无垠的、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白,占据了整个视野。
连绵的雪原,覆雪的山峦,冻结的河流,整个世界仿佛被裹进了一层厚厚的、松软的、冰冷的棉絮里。
空气是凛冽的,带着乾净的雪的气息。
除了列车行驶的单调声响,便只剩下这片雪国。
编辑部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便只有被一句开场白,瞬间拽入另一个凛冽而美丽世界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