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格物院深处那间被列为机密的工坊内,弥漫着松烟墨与木质清香混合的独特气味。狗娃(胡启)和几名核心学员围着新制成的几套枣木雕版,神情专注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经过无数次失败与改进,他们雕刻的版片愈发精细,字口清晰深峻;调配的油墨浓淡适中,易于附着且不易晕染;拓印的手法也趋于熟练,力度均匀。
“开始吧。”狗娃深吸一口气,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沙哑。
一名学员用棕刷蘸取粘稠的油墨,均匀地涂在雕刻着《龙骧蒙训》第一章的版片上。另一人则将一张裁剪好的“龙骧纸”小心覆上。第三人手持干净的平底刷,在纸背轻轻扫过,确保每一处凹陷都与纸张充分接触。
片刻后,纸张被小心揭起。
成了!
只见纸上,数十个整齐划一、墨色均匀的汉字清晰地呈现出来,行列分明,字迹与之前手抄本别无二致,却带着一种机械复制特有的、冰冷而精确的美感!
工坊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的低呼!几个年轻人互相捶打着肩膀,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他们亲手实现了这近乎神迹的一步!
“快!印下一张!”狗娃声音颤抖地催促。
同样的步骤重复。刷墨、覆纸、拓印、揭起。又一张完全相同的书页诞生了。效率,远超最熟练的抄书匠!
他们一鼓作气,将雕刻好的几块版片连续印刷,很快,一沓沓散发着油墨清香的《龙骧蒙训》第一章书页便堆积起来。
狗娃拿起一沓还带着温热的纸页,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仿佛看到,无数本完全相同的蒙学读本,将从这里流向龙骧的每一个角落,流向“山河盟”的坞堡和部落。知识的传播,将不再受制于抄写者的数量和精力。
他强压下立刻去向胡汉报喜的冲动,对众人肃然道:“此事关乎重大,在得到镇守使明确指令前,所有成品需严格登记封存,一片纸都不能流出工坊!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雕刻更多的版片,覆盖《蒙训》全文,并尝试雕刻简单的图画!”
当狗娃带着几份刚刚印好、墨迹已干的《龙骧蒙训》样本,以及那套珍贵的雕版,来到镇守使府时,胡汉正在与王瑗、崔宏商议蒙学推广中遇到的师资不足问题。
“镇守使,王主簿,崔先生!”狗娃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他将手中的纸页和沉重的雕版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我们……我们做成了!”
胡汉拿起那印满整齐字迹的纸页,仔细端详,又用手指摩挲着那冰冷的木质雕版,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等待这一刻太久了!纸张是载体,而印刷术,才是真正赋予这载体灵魂、让其爆发出革命性力量的引擎!
王瑗和崔宏也围拢过来,拿起纸页观看。崔宏学识渊博,一眼便看出这并非手写,他手指颤抖地抚过字迹,喃喃道:“字字相同,行列如一……这,这简直是……夺天地之造化!若以此法印行圣贤经典……”
王瑗则想得更远,她美目圆睁:“若此法推广,蒙学教材、农工技艺手册、乃至军令条例,皆可成批制作,人手一册!这……这将省去多少抄录之功,又将使学问技艺传播加快多少倍!”
胡汉压下心中的激荡,看向狗娃,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胡启(狗娃大名),尔等立下了不世之功!此‘雕版印刷’之术,意义更在千军万马之上!格物院所有参与此事者,记大功,重赏!”
他随即下令:“此事列为龙骧最高机密,参与人员需严格甄别,工坊区域划为禁区,由靖安司派人暗中护卫,严防技术外泄!”
“目前,优先雕刻印刷《龙骧蒙训》全本、《代田法要诀》、《民兵操典图示》等最急需的普及读物。雕版由你统一保管,印刷成品需加盖密印,按需发放。”
“属下明白!”狗娃激动地领命。
很快,一批批带着独特墨香、字迹完全相同的《龙骧蒙训》被秘密送往龙骧峪内的蒙学,以及几个最核心的盟员坞堡。
当蒙学的孩童拿到这崭新的、每一本都一模一样的课本时,只是觉得新奇。但当教授他们的先生,以及那些坞堡中负责文书、稍有见识的人看到这些书册时,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
完全相同的文字,意味着标准化的知识,意味着可以大规模、低成本地复制学问!这背后代表的力量,让所有意识到这一点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与茫然,仿佛脚下坚实的大地正在发生某种深刻的、无声的裂变。
龙骧峪内,那间不起眼的工坊中传出的雕版叩击纸张的细微声响,如同文明进程中被悄然敲响的一声洪钟,其回音必将穿透时间的帷幕,震荡久远。这初生的“雕版之声”,注定要改写知识传承的古老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