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想了。”酸菜汤说,“你现在的脑子转得比我家楼下那个石磨还慢,想也想不出个结果。先把身体养好。”
“娃娃鱼呢?”巴刀鱼问。他从醒过来就没见到那个丫头。
“在隔壁。”酸菜汤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微妙,“陪一个客人。”
“客人?”
“嗯。一个很奇怪的客人。”
能让酸菜汤用“奇怪”来形容的客人,那一定是非常奇怪了。巴刀鱼正要追问,隔壁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闷响之后是一阵碗碟碎裂的声音,清脆利落。碎裂声还没落,娃娃鱼的声音就响起来了,用的是她那种标志性的怯生生的语调,但内容一点都不怯生:“你再动一下试试。”
巴刀鱼和酸菜汤对视一眼。
然后,巴刀鱼忽然发现自己能动了。可能是肾上腺素的作用,可能是残存的玄力终于循环到了该去的地方,也可能是纯粹的“自家妹子在隔壁跟人动手了我还躺着算什么事儿”的冲动。总之,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抄起案板上的另一把菜刀就往隔壁冲。酸菜汤跟在他后面,手里已经捏起了一团玄力凝成的青色火焰——那是他“酸汤沸腾”的起手式,专门克制邪祟气息。
他们冲进隔壁的时候,看到的景象是这样的:娃娃鱼站在餐厅正中央,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白粥还在冒热气,米香和淡淡的玄力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心安。但她对面那个客人,看上去就不那么让人心安了——一身黑衣,从头罩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像蛇一样竖着,看着就渗人。地上碎了好几副碗碟,白瓷碎片溅了一地。
而那个黑衣人,正被一团水雾裹在半空中,姿势极为尴尬,像是在坐一把无形的椅子。
“丫头,这是什么情况?”巴刀鱼的菜刀架在了黑衣人的脖子边上。
“他吃了我的粥。”娃娃鱼说,声音平平的,但巴刀鱼听出了委屈,“然后他说,这粥里有玄力,他要带走研究。”
“他要带走?”
“嗯。我说不。”
“然后呢?”
“然后他就直接伸手去捞锅里的粥。我拦他,他就掀桌子。”娃娃鱼指了指地上的碎片,“这些都是他掀的。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要吃我的粥,还要抢我的锅。我不让。”
巴刀鱼手里的菜刀又往黑衣人的脖子上贴了几分。
“所以,你是谁?”他盯着那双竖瞳,“食魇教的人?又来试探我们了?”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在水雾里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娃娃鱼的水雾看着轻飘飘的,柔得像一层纱,但裹住人的时候,比钢筋还结实。这是她从远古血脉里觉醒的能力,巴刀鱼第一次见识的时候,被惊得差点把炒锅扔出去。
“我是来找娃娃鱼的。”黑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用砂纸在磨铁皮,“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她是不是读到了我的念头。”黑衣人的竖瞳转向娃娃鱼,“刚才我喝粥的时候,你忽然停了下来,看着我,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你读到了什么?”
娃娃鱼沉默了很久。
她的读心能力,一直都是一种半被动的状态——情绪激烈的人,她不用主动去读,那些念头会自动涌进她的感知里。这个黑衣人的外表看着冷得像一块冰,但他的内心……娃娃鱼刚才读到的,是一片翻涌的血红色,还有一句话,一句不断重复的话。
“‘我一定要找到他。’”娃娃鱼缓缓地说,“你在心里一直喊这句话。你在找谁?”
黑衣人的竖瞳猛地一缩。巴刀鱼的菜刀又往他的脖子上压了压。
“我找一个人。三十年前的事了。”黑衣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人是个厨子,做了一碗面给我吃。面很普通,就是一碗阳春面。但那碗面里,有我娘的味道。我想找到那个厨子,再吃一碗他的面。”
水雾无声地散去。娃娃鱼收回了能力。黑衣人落在地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巴刀鱼的菜刀也缓缓收了回来。
“三十年前?”他皱眉,“三十年前的一碗面,你找到现在?”
“对。我找了三十年。”黑衣人说,“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玄厨名录,尝遍了所有可能的人做的面。每一个都说他们的面里有家的味道,但每一个都骗了我。那碗面的味道,我再也没有吃到过。”
他顿了一下,竖瞳转向巴刀鱼,里面忽然多了一些东西——那种东西,巴刀鱼在自己的客人脸上见过无数次。当一个人吃到了一道菜,眼眶忽然红了的时候,脸上就会有这种东西。那是被味道击中了心里最软的地方。
“你们是谁并不重要。食魇教、玄厨协会、城际试炼,这些都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一个吃了一碗面,然后找了它三十年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锅粥,很像我娘当年煮的。虽然少了点东西,但已经很近了。丫头,谢谢你。”
他走了。
餐馆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巴刀鱼把菜刀放回案板上,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股杀气来得有点荒唐。酸菜汤收起了掌心的火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娃娃鱼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碗已经不太热了的白粥,白粥中央浮着一圈极细极淡的金色纹路——那是巴刀鱼手把手教她的,将玄力融进最普通的食材里,不加任何多余的调味,只把食材本身最质朴的味道一点点熬出来。
最简单的,往往最难。熬到这碗白粥发亮的时候,娃娃鱼已经废掉了不知道多少锅米,锅底糊了一层又一层。巴刀鱼从来不拦她,只在每次刷锅的时候说一句:“糊得比上次好一点。”
“巴哥。”娃娃鱼忽然开口。
“嗯?”
“他哭的时候,很好听。”
巴刀鱼愣住了,酸菜汤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
娃娃鱼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她的嘴角微微一弯。
“他走出去的时候,我读到他的念头了。他在心里哭,哭着说:娘,我还没找到那个厨子,但我今天好像离他近了一步。他在心里哭的声音很好听,比我听过的所有哭声都好听。”
巴刀鱼望着那扇门的方向。门外是清晨的街道,行人渐多,那个黑衣人的身影已经融进了人群,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酸菜汤。”
“干嘛。”
“明天,帮我挂个牌子,上面写——本店添了一道新品。”
“什么新品。”
巴刀鱼从地上捡起一片碗的碎片,翻到背面,背面沾着最后一滴白粥的米汤,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阳春面。玄厨版。”
“你连站都站不稳,做什么阳春面。”
巴刀鱼把碎片放在案板上,抬头笑了一下。
“我可以坐着做。”
有些路,走不动也得走。有些菜,做不动也得做。因为有人,找了它三十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