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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3章赴约,天还没亮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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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刀鱼张了张嘴,然后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说不上来。

    师父就是师父。那个人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教他做菜,教他用刀,教他怎么用玄力感知食材的温度。三年。三年的时间,他从来没有问过师父叫什么名字。师父也从来没有说过。

    每次他问的时候,师父就说:“叫师父就行。”

    他以为那只是老人家的怪癖。现在想起来,那不是什么怪癖。那是故意的。一个人把自己的名字藏起来,要么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要么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死了。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那个人放下酒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

    很普通的玉佩,白底青花,雕的是一条鱼。鱼的眼睛是两点翠绿,在晨光下闪着微弱的光。鱼的尾巴缺了一个角,像是被人摔过,又被人粘了回去,胶水干了之后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巴刀鱼认识这块玉佩。

    师父身上一直挂着这块玉佩。洗澡的时候不摘,睡觉的时候不摘,只有切菜的时候才会取下来,放在灶台边上,切完菜再挂回去。有一次巴刀鱼问他这是什么,师父说:“一个老朋友送的。”

    “这块玉佩,”巴刀鱼的声音有些发紧,“怎么在你手上?”

    “他给我的。”那个人说,“临死之前。”

    “我说了,我师父没——”

    “巴刀鱼。”那个人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变得很硬,硬得像一块铁。“你师父叫顾长青。玄厨界叫他‘一刀青’。二十五年前,他是玄厨协会的会长。二十年前,他被食魇教的人废了玄脉,逃到这座城市,隐姓埋名,在一个城中村里给人炒菜做饭。七年前,他收了一个徒弟,就是你。三年前,他的旧伤复发,玄脉彻底崩了。他死之前,托人把这块玉佩送到我手上,让我——”

    他停了一下。

    “让我照顾你。”

    巴刀鱼站在那里,手里的“青鲤”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裂开了。像是一面墙,他一直以为那面墙是实的,是石头砌的,是推不倒的。但现在那面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从裂缝里往外渗着什么东西——是风,是光,是一种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陌生的、让人喘不上来气的味道。

    “你骗人。”他说。

    “我为什么要骗你?”

    “为了让我信你。为了让我——”

    “让你什么?”那个人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那道疤在脸上扭曲得像一条蛇。“让你跟我打一架?巴刀鱼,我要真想跟你打,昨晚你那锅汤里下的就不是玄力,是毒药。”

    巴刀鱼沉默了。

    那个人重新坐下来,把酒碗推到巴刀鱼面前。

    “坐下。喝碗酒。我告诉你,你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巴刀鱼站了很久。

    久到晨光变成了阳光,从废品站的铁皮棚子顶上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光斑落在那个人的脸上,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终于坐了下来。

    “青鲤”横放在膝盖上,刀刃朝着外面。他没有碰那碗酒。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他自己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你师父的玄脉,不是被废的。是被偷的。”

    巴刀鱼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食魇教有一种秘术,叫‘夺味’。能把一个玄厨的玄力从他身体里抽出来,封在某个东西里面,然后转给别人。你师父的玄力,就是被他们用这种方式偷走的。”

    “偷走之后呢?”

    “之后?”那个人冷笑了一声,“之后那帮人用你师父的玄力,养出了三个‘食傀’。那三个东西,用的全是你师父的‘味’——他做的每一道菜的味道,他切每一刀时的手感,他熬每一锅汤时的火候。全被偷走了。全变成了别人的东西。”

    巴刀鱼的手攥紧了“青鲤”的刀柄。

    “所以那锅汤里的玄力——”他说。

    “对。”那个人点头,“不是我偷的。是那三个食傀中的一个。他找到了你的店,在你的汤里下了你师父的玄力。他在告诉你——你师父的东西,在我手上。”

    “他想让我去找他。”

    “对。”

    “为什么?”

    那个人看着巴刀鱼,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

    “因为你师父临死之前,把一样东西留给了你。一样他们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厨心。”

    巴刀鱼愣了一下。“厨心”这两个字他听过。师父教他的时候说过——做菜的人,最重要的不是刀工,不是火候,不是调味。是心。心在,菜就在。心没了,菜就只是一堆食材。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师父在说大道理。

    “厨心不是比喻。”那个人说,“是真的有一颗心。你师父毕生的玄力、经验、感悟,在他死之前,全部凝聚成了一颗‘厨心’。那颗心在你身上。你自己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他们感应到了。”

    “感应到了?”

    “你昨天晚上喝的那口汤,里面有你师父的玄力。你的身体里有你师父的厨心。这两样东西是共鸣的。你喝汤的时候,厨心被激活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你在哪儿了。”

    巴刀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他的心跳很正常,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但仔细去感觉的时候,他发现在心跳的底下,还有一层很微弱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鼓声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震动,只有把耳朵贴在地面上才能听见。

    “所以,”巴刀鱼抬起头,“你约我来,不是为了跟我打。”

    “不是。”

    “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是。”

    “那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站起来。

    “我叫姜望。黄片姜是我师兄。你师父顾长青,是我和片姜的师父。”

    巴刀鱼猛地站了起来。

    “你是我师父的——”

    “师弟。”姜望把碗放下,转过身去,背对着巴刀鱼。“你师父收你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不是因为不想在,是因为不能。食魇教的人在追杀所有跟他有关的人。我要是留在那儿,你活不到今天。”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三天后,食魇教的人会来找你。不是那个下汤的食傀,是他们的人。到时候,你要是还想当厨子,就把刀拿稳。要是不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头也不回地扔过来。

    巴刀鱼伸手接住。是一个铁盒子,很小,大概只有火柴盒那么大,沉甸甸的,表面锈迹斑斑。

    “这是什么?”

    “你师父留给你的。”姜望说,“他说,等你自己愿意拿起刀的时候,再给你看。”

    他没有回头,径直往前走。穿过那些报废的汽车、压扁的冰箱、摞成山的纸板,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那扇歪歪扭扭的铁门后面。

    巴刀鱼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铁盒子。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照下来,照在他手上,把铁盒子的锈迹照得清清楚楚。盒子上刻着几个字,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刀鱼亲启。”

    他把铁盒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铁盒子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走出废品站的时候,酸菜汤的车还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烟。酸菜汤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听到车门响,他睁开眼,看了巴刀鱼一眼。

    “完事了?”

    “完事了。”

    “回家?”

    “回家。”

    车子发动,掉头,往城里的方向开。巴刀鱼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废品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后视镜里的一小块灰色,然后被一个弯道抹掉了。

    “酸菜汤。”

    “嗯。”

    “你知道我师父叫什么名字吗?”

    酸菜汤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沉默了几秒。

    “顾长青。”他说。

    巴刀鱼转头看着他。

    酸菜汤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你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酸菜汤的眼睛没有离开路面。“我师父跟你师父是故交。他让我来帮你,不是帮你开店,是帮你活着。”

    巴刀鱼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怀里那个铁盒子,还是凉的。

    凉得让他想起师父的手。

    那双手,切了一辈子的菜,关节都变形了,指纹都磨平了。但每次摸他的头的时候,都是温的。从来没有凉过。

    他把手伸进怀里,攥着那个铁盒子,攥得很紧。

    师父,你说的那个“心”,我今天好像找到了。

    不是厨心。

    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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