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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8章汤底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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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倒影。

    “叫‘回家’吧。”她说。

    酸菜汤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名字太俗了。”

    娃娃鱼没理她,只是继续看着那锅汤。

    巴刀鱼想了想,说:“那就叫‘归去来’。”

    酸菜汤翻了个白眼:“更酸。”

    “比你那锅酸菜汤强。”娃娃鱼突然说。

    酸菜汤瞪她:“小屁孩你说什么?”

    娃娃鱼往巴刀鱼身后躲了躲,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翘了起来。

    厨房里的气氛突然松动了些。

    巴刀鱼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被困在那个问题里——食魇教是怎么通过食物控制人的?玄力在食物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黄片姜给他的那些药材又是什么来历?

    但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这些问题可能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不是食物里能藏什么。

    重要的是食物里能唤醒什么。

    他想起爷爷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做饭这件事,说到底,就是把自己的一部分分给别人。”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行了。”他关掉火,“汤炖好了,该睡觉的睡觉,该干嘛的干嘛。明天还有正事。”

    酸菜汤挑眉:“什么正事?”

    “去找黄片姜。”巴刀鱼说,“问他那包东西到底是什么。”

    “现在去?”

    “天亮去。”

    娃娃鱼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那我先去睡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锅汤,“那锅……归去来,给我留一碗。”

    “少不了你的。”巴刀鱼说。

    娃娃鱼点点头,消失在门口。

    酸菜汤站在原地没动。

    巴刀鱼看她:“你不睡?”

    “睡不着。”酸菜汤说,“再坐会儿。”

    巴刀鱼没再说话,自己去收拾灶台上的碗筷。

    酸菜汤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椅上,盯着已经关火的汤锅。

    锅里的汤不再翻滚,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膜。那是胶原蛋白冷却后形成的,乳白色的,像一层薄冰。

    她想起母亲走的那天晚上。

    那锅汤最后也冷了,表面结了同样的一层膜。她端着那碗冷汤坐在母亲床边,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被人拉走。

    后来她再也没做过那种汤。

    不是不想做,是不敢。

    她怕做出来之后,没人喝。

    “喂。”巴刀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酸菜汤回过神。

    巴刀鱼端着一个碗走过来,碗里是刚盛出来的热汤。

    “再喝一碗。”他说。

    酸菜汤看着那碗汤,没接。

    “喝完了,有些事就该放下了。”巴刀鱼说,“我妈走的时候,我爷爷也跟我说过这句话。”

    酸菜汤沉默了一会儿,接过碗。

    这一次,她喝得很慢。

    汤入口的瞬间,画面又出现了。

    但这一次不是回忆。

    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场景。

    一个很旧的小院子里,母亲坐在一棵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母亲抬起头,朝她笑了笑,端起那碗汤,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母亲开口说话。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别等了,妈喝过了。”

    画面碎了。

    酸菜汤端着碗的手在发抖。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汤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巴刀鱼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那锅汤慢慢变凉,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第一缕阳光照进厨房的时候,酸菜汤开口了。

    “谢谢你。”

    巴刀鱼愣了一下。

    酸菜汤没看他,只是盯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

    “谢谢你让我看见那个。”她说,“二十年了,我一直以为她走的时候一口都没喝。”

    巴刀鱼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喝过了。”他说,“在那个你不知道的时间里。”

    酸菜汤点点头。

    她站起身,把空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

    “我去补个觉。”她说,“中午叫我。”

    “好。”

    酸菜汤走到门口,又停住。

    “那锅汤,”她没回头,“给我留两碗。”

    “三碗。”巴刀鱼说。

    酸菜汤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口。

    巴刀鱼独自坐在厨房里,看着那锅已经彻底凉透的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汤面上投下一块光斑。那块光斑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变化,从长方形变成平行四边形,最后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黄片姜给他那包东西的时候,还说了另一句话。

    他没告诉酸菜汤和娃娃鱼。

    那句话是:

    “有些汤,喝完了,就该上路了。”

    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不是真正的上路。

    是放下一些东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站起身,把剩下的汤倒进保温桶里,盖上盖子。

    那包药材还剩一小半。他用纸包好,塞进口袋里。

    做完这些,他看了看墙上的钟。

    六点四十七分。

    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城中村特有的味道——早餐摊的油烟、潮湿的泥土、还有远处工地的水泥灰。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看见楼下的巷子里,有一个人正慢慢走过来。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旧棉袄,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人。

    是黄片姜。

    巴刀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关上窗,拿起外套,走出厨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锅汤。

    保温桶安静地立在灶台上,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归去来。”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推开门,走下楼梯。

    巷子里,黄片姜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什么。

    巴刀鱼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看什么?”

    黄片姜指了指树上。

    一只鸟窝里,几只雏鸟正探出脑袋,张大嘴巴等着喂食。一只灰褐色的鸟飞来,把嘴里叼着的虫子喂进其中一只雏鸟嘴里。

    “你看,”黄片姜说,“它们也不问虫子是从哪来的。”

    巴刀鱼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包东西,”他说,“到底是什么?”

    黄片姜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你觉得呢?”

    巴刀鱼想了想。

    “是时间。”他说,“是那些被忘记的、被藏起来的、被埋进地底下的时间。”

    黄片姜点点头。

    “差不多。”他说,“但不是我的时间。”

    他指了指巴刀鱼。

    “是你的。”

    巴刀鱼愣住了。

    黄片姜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前走。

    “走吧,”他说,“还有些东西该给你看了。”

    巴刀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进巷子深处。

    晨光从楼房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身后,那锅凉透的汤静静立在厨房里,等着中午回来的人。

    保温桶上凝结的水珠慢慢滑落,在灶台上留下浅浅的水痕。

    像眼泪。

    又像露水。

    或者什么都不像。

    只是一锅汤。

    一锅炖了十二个小时的、名叫归去来的、普通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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