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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8章青冈槽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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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今夜请你做菜的人。”

    巴刀鱼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岩壁上收回来。

    掌心被烫出一片浅浅的红。

    不是烫伤。

    是某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比玄力更古老、比血脉更直接的——

    邀请。

    “走吧。”他说。

    青冈槽在身后渐渐远了。

    巴刀鱼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娃娃鱼在经过那块巨岩时,脚步停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问。

    又走三十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巴刀鱼闻到了硫磺味。

    不是都市边缘化工厂泄漏的那种呛人的臭。

    是更深处的。

    像地底烧了三百年、从未熄灭的某场大火,把岩层烤透,把水烧沸,把空气蒸成湿润的、滚烫的、贴到皮肤上就化不开的膜。

    黄片姜停下来。

    “到了。”

    巴刀鱼看着前方。

    没有谷。

    没有门。

    没有沸血谷任何一部典籍里记载过的、地标性的奇观。

    只有一片缓坡。

    坡上长着和沿途一模一样的野草,开着一模一样的白花蔷薇,盘旋着一模一样的、被硫磺味驱赶得飞不高的山蝇。

    酸菜汤把背囊卸在地上。

    “到哪了?”他四下张望,“谷呢?”

    黄片姜没有回答。

    他看着巴刀鱼。

    “三百年来,”他说,“能走进沸血谷的客人,都需要做一件事。”

    巴刀鱼等着。

    “谷口守卫会问你三个问题。”

    黄片姜顿了顿。

    “答错一个,三年后才能再来。”

    酸菜汤:“答对呢?”

    黄片姜没有理他。

    他看着巴刀鱼。

    第一个问题从虚空里来。

    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

    是从地底。

    从那些野草的根须。

    从白花蔷薇卷起的叶背。

    从盘旋不去的山蝇薄到几乎透明的翅膜。

    声音很老。

    老得像把一句话含在嘴里温了三百年,才终于找到人可以说。

    “三百年前,有个厨子在这里插了一把刀。”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

    巴刀鱼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片缓坡。

    看着坡上每一寸和沿途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的野草与蔷薇。

    他没有见过卫青冈。

    他不知道三百年前那个用赤水卤肉吊汤的凡人厨子,在插完那把刀、放下那道菜之后,究竟有没有回头。

    但他想起了娃娃鱼的话。

    她等丈夫等了三年。

    等卫青冈等了十年。

    等谷主原谅自己等了三十年。

    她三百年来没有走出沸血谷一步。

    她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赴的宴。

    巴刀鱼开口。

    “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

    “他不敢回头。”

    虚空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酸菜汤开始用袖口擦额头上的汗,久到娃娃鱼蹲下身,用手指拨弄一片被硫磺熏黄的草叶。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第二个问题。”

    “三百年前那道菜,被谁吃了?”

    巴刀鱼看着缓坡尽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等。

    等了三百年的等。

    “谷主的独女。”他说。

    他顿了顿。

    “她每一道都尝过。”

    “只是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风停了。

    野草不摇。

    白花蔷薇不颤。

    山蝇不知什么时候飞尽了。

    那个声音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日头从偏西沉到山脊边缘,久到硫磺味从浓转淡,久到巴刀鱼以为自己答错了第二个问题,今夜将折返都市、三年后再来。

    那个声音又响了。

    比方才更老。

    比方才更轻。

    “第三个问题。”

    “卫青冈还活着吗?”

    巴刀鱼没有回答。

    他答不出。

    他不知道三百年前那个把刀插进青冈槽的凡人厨子,后来去了哪里,活了多少年,死在何人的怀里。

    他只是转过身。

    看着娃娃鱼。

    娃娃鱼蹲在地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在抖。

    很轻。

    像三百年前沸血谷那个新婚三日便送丈夫出征的女子,站在谷口,对着不会回来的人,憋了三百年终于憋出的一声哽咽。

    巴刀鱼蹲下。

    他把手覆在她发顶。

    “娃娃鱼。”他说。

    她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她的声音从膝盖里闷出来。

    “他不知道她每一道菜都尝过。”

    “他以为她恨他。”

    巴刀鱼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覆在那里,等她抖完。

    很久。

    娃娃鱼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但她没有哭。

    “他活着。”她说。

    她的声音稳得像三百年前卫青冈最后一次站在谷口,把菜刀插进青冈槽的那一瞬。

    “他活着。”

    “他只是不敢回来。”

    那个虚空里的声音忽然笑了。

    不是讽刺的笑。

    不是释然的笑。

    是一个等了三百年的老人,听见答案那一刻,嘴角不受控制牵起的、比哭更难看的笑。

    “第三个问题,”那个声音说,“答对了。”

    缓坡忽然裂开。

    不是地震的裂。

    是像舞台幕布被人从两边缓缓拉开。

    野草、蔷薇、山蝇盘旋的空气——这些都是假的。

    是三百年前某人用玄力织成的一道门。

    门后是沸血谷。

    赤色的潭水在山谷中央沸腾,腾起的水汽把天染成永不分明的橙红色。潭边立着一栋三层木楼,檐角挂着三百年前的旧风铃,此刻无人敲响,却在风里自己摇出零落的音。

    木楼门口站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素白麻衣,头发白得像赤水翻涌时腾起的浪沫。

    她手里捧着一只陶碗。

    碗里盛着一道菜。

    三百年前卫青冈最后一次送到谷口、放在地上、无人动过一筷的那道菜。

    她看着巴刀鱼。

    看着娃娃鱼。

    看着酸菜汤和他肩上六十二斤的背囊。

    最后她把目光落在黄片姜腰间那块成色极老的墨玉佩上。

    “你来了。”她说。

    黄片姜低下头。

    三百年来从不肯向任何势力低头的玄厨导师,此刻对着这个白发如浪的老妇人,缓缓屈下一膝。

    “谷主。”

    老妇人没有看他。

    她看着巴刀鱼。

    “那道主菜,”她说,“你会做吗?”

    巴刀鱼站在沸血谷门口。

    赤水腾起的水汽扑在他脸上,烫得像三百年前卫青冈手心里那把刀的温度。

    他没有说会。

    也没有说不会。

    他只是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张桑皮纸。

    三百年前上古厨神亲手刻的、失传三百年的一道宴的其中一页。

    刀刻的纹路在赤水映照下泛起暗金的光。

    他把桑皮纸展开。

    对着沸血谷三百年来第一个请进来的客人。

    对着今夜三百岁寿辰的谷主。

    对着那道被等了三百年的菜。

    “我试试。”

    (第020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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