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的余光瞥见,怪物刚才蹲着的地方,那三只碗发生了变化。
第一只碗里的暗红色液体,表面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哀嚎。
第二只碗里的灰白糊状物,蠕动着凝聚成一只婴儿的小手,五根手指无力地抓挠着碗壁。
而第三只空碗,碗底不知何时,渗出了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缓形成一个字——
“救”
巴刀鱼瞳孔一缩。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怒吼:“老巴!撑住!”
是酸菜汤的声音!
伴随着吼声的,是一道炽热的红光。那光在空中凝聚成一口巨大的、沸腾的汤锅虚影,朝着怪物兜头盖下!
怪物似乎对那口汤锅虚影极为忌惮,竟然放弃了攻击巴刀鱼,庞大的身躯以不符合物理规律的角度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汤锅的笼罩范围。
汤锅虚影砸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但接触到的地面瞬间变得焦黑,冒出滚滚白烟——不是高温灼烧,而是某种玄力的净化效果。
“你他妈找死啊!大半夜在这儿跟什么东西干架!”酸菜汤冲到巴刀鱼身边,手里拎着一口真正的、还在咕嘟冒泡的汤锅。锅里的汤是诡异的翡翠绿色,散发着浓郁的酸菜和辣椒的辛香,但仔细看,汤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光头,满脸横肉,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凶神恶煞。但此刻,他盯着怪物的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凝重。
“这玩意儿……是‘食秽’。”酸菜汤啐了一口,“妈的,这种鬼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老城区?”
“食秽?”巴刀鱼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以后再解释!先搞定它!”酸菜汤把汤锅往地上一顿,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那手势巴刀鱼很熟悉,是颠勺的基本动作,但在酸菜汤手里,每个动作都带起炽热的玄力波动。
“天地为锅,玄力为火,给我——煮!”
翡翠绿的汤水从锅中冲天而起,化作一张巨大的水网,朝着怪物罩下。水网所过之处,空气都扭曲起来,发出“滋滋”的响声,仿佛在净化着什么。
怪物似乎知道这水网的厉害,它那由残肢拼接的身体猛地炸开,化作数十团大小不一的肉块,四散飞溅,避开了水网的笼罩。
“想跑?”酸菜汤冷笑,双手印诀一变,“凝!”
飞散的肉块突然在空中一滞,像是撞进了无形的胶水中,动作变得极其缓慢。而每一块肉表面,都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的符文——那是汤水中蕴含的净化玄力在起作用。
“老巴,砍它核心!”酸菜汤吼道,“食秽一定有核心,通常是它生前最执念的东西,找到那玩意儿,砍碎它!”
巴刀鱼目光如电,扫过空中那些缓慢蠕动的肉块。厨道玄力灌注双眼,他“看”到的景象变了——那些肉块不再是单纯的腐烂血肉,而是一团团扭曲的、散发着怨念和饥饿的“气息”。
而在这些混乱的气息中,有一团特别浓郁、特别黑暗的东西,藏在最大的一块肉里。那块肉有人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黑色的缝合线,正中央,嵌着一颗眼珠。
人类的眼珠,瞳孔已经扩散,但还在机械地转动。
就是它!
巴刀鱼动了。他将全身的厨道玄力灌注到刀身,那把黝黑的厨师刀,此刻通体泛着耀眼的金光,刀身上的古老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空气中流淌、交织,隐隐形成某种玄奥的图案。
三步踏出,他跃到半空,双手握刀,朝着那颗嵌着眼珠的肉块,全力斩下!
“给我——破!”
刀光如匹练,照亮了整条暗巷。
金光与黑暗碰撞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是无声的崩解。
那颗眼珠猛地睁大,瞳孔中倒映出金色的刀光,然后,像肥皂泡一样破裂。紧接着,包裹它的肉块,以及周围所有四散的肉块,同时开始燃烧——不是火焰,而是金色的光焰。光焰所过之处,血肉化为飞灰,那些黑色的缝合线发出凄厉的尖啸,寸寸断裂。
三秒钟后,光焰熄灭。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地灰烬,和那三只白瓷碗。
哦,还有巴刀鱼手里那把刀,以及酸菜汤脚下那口还在冒泡的汤锅。
“咳咳……”巴刀鱼落地,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一刀,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玄力,此刻只觉得四肢发软,头晕目眩。
“可以啊,小子。”酸菜汤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差点趴下,“才觉醒三个月,就能一刀斩碎食秽的核心,你这厨道玄力的纯度,高得有点离谱了。”
巴刀鱼没力气说话,只是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三只碗上。
第一只碗里的暗红色液体,已经变成清水。第二只碗里的灰白糊状物,变成了一撮普通的泥土。只有第三只碗,碗底那个“救”字还在,只是颜色淡了许多,像是快要干涸的血迹。
“这是……”巴刀鱼勉强站起来,走到碗边。
“残留的怨念。”酸菜汤蹲下来,盯着那个字,眉头紧锁,“食秽这玩意儿,是人死后,执念太深,又被某种‘不干净’的东西污染,才会形成的怪物。它们保留着生前的部分记忆和欲望,最常见的就是‘饿’——因为很多食秽的形成,都和‘吃’有关。”
他指了指那三只碗:“看这阵仗,这人生前要么是个厨子,要么是个老饕。死前最大的执念,就是没吃到想吃的,或者……吃到了不该吃的东西。”
“回香阁。”巴刀鱼突然说。
“什么?”
“刚才那怪物身上,有回香阁的味道。七八种招牌菜的味道混在一起,很浓。”巴刀鱼看向巷子尽头那扇紧闭的铁门,“而且,它是从回香阁方向出现的。”
酸菜汤的脸色沉了下来。
回香阁,老城区有名的酒楼,开了三十多年,招牌菜“八宝葫芦鸭”是祖传手艺,每天限量十只,想吃都得提前三天预订。老板姓回,是个和气生财的胖老头,见谁都笑眯眯的。
但最近一个月,回香阁有点不对劲。先是招牌老师傅突然辞职,说是回老家养老,接着菜的味道也开始变——老食客都说,鸭子还是那只鸭子,调料还是那些调料,但就是少了点“魂”。再后来,有传言说,回香阁的后厨,半夜总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咀嚼声。
“你的意思是,这回香阁……”酸菜汤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巴刀鱼没回答,他弯腰,用刀尖小心翼翼地从第三只碗里,挑起一点残留的暗红色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
除了血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香料味。
八角,桂皮,草果,香叶……还有一味,他一时想不起来。
“明天,我去回香阁吃个饭。”巴刀鱼说。
“你疯了?明知道有问题还去?”
“就是因为有问题,才要去。”巴刀鱼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转身往巷子外走,“而且,刚才那怪物临死前,想说的不是‘饿’。”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三只碗。
“它想说的是——‘救我’。”
酸菜汤愣住了。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那三只白瓷碗静静躺在原地,碗底的血字,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远处,回香阁的招牌熄灭了最后一盏灯。
整条巷子,重新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