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他把车钥匙收回口袋,“车我开回去,设备明天到。”
走了。
郑保瑞全程站在远处的监视器黑棚旁边,目睹了整个过程。
这几天的舆论发酵,让《恶土》这个项目的社会关注度,远远超出了一部犯罪片应有的量级。
禁毒大使、真实缉毒、片场抓人,这些标签叠在一起,已经把电影推到了社会议题的高度。
郑保瑞拿出手机,给后期剪辑总监发了一条语音。
“原来的宣发基调全部推翻。不要再主打暗黑犯罪类型。往警匪博弈的方向拔。”
他顿了一下。
“让观众在看完电影之后觉得,这不只是一部爽片,这是一面镜子。”
发完语音,他拿起对讲机,按下全频道。
“通知全组。明天带薪休整一天。”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欢呼声从十几个频道同时涌进来。
郑保瑞关掉对讲机,转身走回黑棚。
那晚,剧组在片场外围的空地上搞了个简易庆功宴。
篝火烧得很旺。
群演们围着火堆喝啤酒、聊刚才那场荒诞的缉毒经历。
彭绍峰站在人群中间,绘声绘色地第十一遍讲述自己举吊杆喊战术广播的英勇事迹。
每讲一遍,细节都多一点。
江辞没在。
休息帐篷里。
一台崭新的高精度医用理疗仪已经到位,彭天柱连夜从台北调来的样机。
江辞蹲在仪器旁边,翻着说明书。
帐篷帘子被掀开。
彭绍峰弯腰走进来。
“江辞,你怎么不出去?”
“调设备。”江辞头也没抬,“你过来,正好。你那个左膝,上周拍泥地戏跪出来的积液还没消,躺上去。”
彭绍峰看了一眼理疗床,又看了一眼江辞。
他没犹豫,脱了鞋,躺了上去。
江辞把脉冲探头贴在彭绍峰的左膝关节外侧,调好频率,按下启动。
彭绍峰的身体先是绷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慢慢松了下来。
他拍了七八年的戏,浑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是舒服的。
但这一刻,他觉得身体里有些长年紧缩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被撬开。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彭绍峰盯着帐篷顶部,开口了。
“骆寻这个角色,下一阶段我找不到发力点。”
彭绍峰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只有认真。
“前面的戏,骆寻是个疯狗,靠愤怒往前冲。但接下来他要面对谢砚,那种对抗不是力量上的。”
他偏过头,看向蹲在仪器旁的江辞。
“是脑子上的。”
彭绍峰咽了一下。
“我打得过你的身体。但我打不过你那双眼睛。”
江辞调了一下脉冲频率,没接话。
彭绍峰继续说:“停尸房那场戏,你就站在那儿。没说一个字。但我的台词,愣是卡在嗓子眼里下不去了。”
“那种感觉,不是怕。是……”
他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词。
“是绝望。”
帐篷外传来远处篝火的噼啪声和群演们的笑闹声。
江辞关掉理疗仪,把探头取下来,在消毒布上擦了两下。
他看着彭绍峰。
“你有没有想过,骆寻真正害怕的,不是谢砚比他聪明。”
彭绍峰眉头皱起来。
江辞把消毒布叠好,放在仪器台面上。
“是他发现,谢砚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和他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
帐篷帘子被夜风吹动,露出外面一角漆黑的天。
“骆寻用拳头丈量正义,谢砚用手术刀丈量生死。”
江辞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下一阶段的骆寻,不需要更狠。”
他看着彭绍峰的眼睛,语气平淡。
“他需要开始怀疑自己。”
彭绍峰躺在理疗床上,瞳孔微微放大。
帐篷外,郑保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帘子外面。
他手里捏着一沓新打印的分镜纸,原本是来找江辞核实下一场戏的走位。
但他听到了最后那句话。
郑保瑞没有掀帘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分镜。
然后把第七页抽出来,对折,塞进冲锋衣口袋。
那一页上,原本画着骆寻持枪冲进谢砚藏身地的分镜草图。
动作是“踹门”。
郑保瑞在折痕旁边,用笔写了两个字。
“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