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群众,那么今天有多热情,将来就会有多冷漠。”
轮渡在长江上平稳行驶。对岸的汉口码头已经能看清了,工人们在装卸货物,起重机缓缓转动,一片繁忙景象。
“李老,”牧之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我想再问你一遍,你在旧社会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国民党的失败。你说说看,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李宇轩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很尖锐,但他知道牧之是真诚地在问。
“腐败,”他说,“派系斗争,脱离群众。但归根结底,是失去了民心。抗战胜利后,接收大员们‘五子登科’,疯狂敛财,百姓称之为‘劫收’。前方将士流血牺牲,后方官僚纸醉金迷。这样的政权,焉能不败?”
“说得好。”牧之把烟蒂扔进江里,“所以我们进城前就警告过,要警惕糖衣炮弹。现在看来,这个警告不是多余的。”他顿了顿,“最近华北、华东都发现了一些干部贪污腐化的案件,我很痛心。这才建国几年?就有人忘了本。”
李宇轩没有说话。他知道牧之在思考什么——几个月前在燕京大学的那次谈话,他已经透露出要开展一场反对贪污浪费运动的意向。今天黄鹤楼下的群众热情,也许更坚定了他这个决心。
轮渡靠岸了。汉口码头也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群众,但被当地公安部门及时疏导了。他重新戴上口罩,在警卫的护卫下快速上了车。
回到东湖宾馆,已是中午。牧之脱下被汗水湿透的外衣,换了件干净的。午饭很简单,四菜一汤。他让李宇轩一起用餐。
吃饭时,牧之又提起了黄鹤楼:“崔颢那首诗,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很少人注意到。”
“请您指教。”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黄鹤飞走了,不再回来,只剩下白云千年飘荡。这是一种历史的苍凉感。”牧之夹了一筷子青菜,“但我们共和,要有不同的历史观。黄鹤飞走了,还会有新的鸟飞来。白云飘荡,但大地已经换了人间。历史不是循环,是前进的。”
李宇轩细细品味着这番话。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改造社会的雄心壮志。后来在官场沉浮几十年,那些理想渐渐被现实磨平了。而眼前这个人,年近花甲,经历了那么多艰难曲折,却依然保持着这样昂扬的历史观。
“您说得对,”李宇轩说,“只是这前进的道路,从来都不平坦。”
“是啊,”牧之放下筷子,“会有曲折,会有反复,甚至会走弯路。但只要我们不脱离群众,不失去民心,大方向就不会错。”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今天在黄鹤楼,那些群众的眼睛,你看到了吗?那里面是希望,是信任。我们决不能辜负这种希望。”
晚上他还有工作会议。李宇轩告退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窗前,望着东湖的波光,久久不能平静。
他想写点什么,铺开纸,拿起笔,却不知从何写起。墨在砚台里慢慢化开,像江上的雾。
最后,他写下了两行字:
“黄鹤楼前春潮涌,民心如江水长东。”
写罢,他放下笔,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感慨,有思索,也许还有一丝遗憾——为自己走过的弯路,为那个已经逝去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