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趿着拖鞋走到客厅。餐桌上摆着一份早餐: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煮鸡蛋,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盘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清瘦有力:“先吃。我去趟律所,中午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别硬撑。——陆时衍”
苏砚拿起那张纸条,反复看了两遍。字不多,每个字都像敲在什么地方。她把纸条折好,塞进了睡袍口袋里。
她坐下来喝粥。粥熬得刚刚好,米粒开花,不稠不稀。小菜是酱黄瓜,切得薄薄的,滴了几滴香油。她吃了一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又吃了一口,那酸劲涌上来,她仰起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想,真是没出息。一碗粥而已。
中午陆时衍果然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进门就喊:“苏砚,出来吃饭。”
苏砚从书房探出头。她在处理邮件,鼻梁上架着副防蓝光眼镜,显得有点冷淡。但看见纸袋上的logo时,她的表情松动了一瞬。是她读书时常吃的那家酸辣粉。老字号,开在城西一条破巷子里。她不知道陆时衍是怎么找到的。
“你怎么知道这家?”她走出来,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汤和粉分装,醋和辣子是独立的小盒子,连花生米都单独用密封袋装着。这男人,做事细心得可怕。
“你的员工告诉我的。”陆时衍脱了外套,卷起衬衫袖子,“说你有段时间天天吃。后来那条巷子附近改建,你就不去了。”
苏砚不说话了。她把餐盒在桌上摆好,坐下来。打开盖子,酸辣粉的香味散开来,又冲又香,带着一股子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酸劲。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粉,吸进嘴里。那味道钻进鼻腔,酸得她眯起眼睛。
“怎么样?”陆时衍问。
“还行。”苏砚说。但她的筷子已经又伸进了碗里。
陆时衍笑了。他给自己也买了一份,坐在对面,吃得慢条斯理。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吃粉。一个吸溜得没了平日的矜持,一个时不时抬眼看她,笑而不语。
吃到一半,苏砚忽然说:“你知道吗,以前我爸也爱吃这家。每次从厂里回来,都给我带一碗。他自己吃清汤的,我吃酸辣的。他说,女孩子要吃点酸,开胃。”
陆时衍放下筷子。他知道苏砚很少主动提起父亲。每一次她说起,都像从心里最深的抽屉里翻出一样旧物,表面镇定,内里已经是千疮百孔。他轻声问:“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砚想了想,说:“好人。老实人。别人说什么都信。但对我特别好。好到……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还不起。”
她说完,低头扒了两口粉。再抬头时,眼睛已经不那么红了。
“陆时衍。”她叫了他一声。
“嗯。”
“我想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带他去看看那棵树。让他知道,他外公以前,每个周末都会在那里等他妈。”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陆时衍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苏砚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弧度很小,但实实在在。她想,这个男人,就是那种会在你说“带他去看看树”的时候,认真回答“我们一起去”的人。他不会说漂亮话,也不怎么会哄人。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那碗酸辣粉一样,又酸又辣,却让人觉得,活着真好。
傍晚的时候,两人去楼下散步。小区里有个小小的广场,几个孩子在滑旱冰,笑声清脆。苏砚走在陆时衍旁边,忽然说:“你说,孩子以后性格像谁好?”
“像你。”陆时衍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像你,以后没人能欺负得了她。”
苏砚“切”了一声,可嘴角还是翘了起来。她想了想,说:“像你也不错。能说会道,以后吵嘴不吃亏。”
“我吵嘴没赢过你。”陆时衍说。
“你胡说。”苏砚瞪他一眼,“法庭上你赢了我多少次。”
“法庭上我赢的是案子。”陆时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把两个人都镀上了暖红的光。他看着她,认真地说,“可你赢了我这个人。”
苏砚怔住了。
晚风正好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陆时衍,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
“哪种话?”
“让我接不住的话。”
陆时衍笑了,伸手替她把那几根乱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那不正好。你终于也有接不住的时候。”
苏砚看着他,眼底有光,脸颊被晚霞映得发烫。她没再说话,而是主动伸出手,勾住了他的手指。轻轻的,像怕被人看见似的。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像被什么塞得满满当当。他反手把她的手握紧,十指相扣。
两个人就这样在小区里慢慢走。身后,孩子们的欢笑声和晚风一起飘过来。远处那棵从银杏巷迁来的老银杏,在暮色里静静立着,像一位沉默的长辈,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步一步,走向他们自己选的路。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苏砚正在办公室开视频会。门被敲响,林秘书探头进来,小声说:“苏总,陆律师来了。”
苏砚皱了皱眉:“我在开会。”
“他说他等。”林秘书的表情有点为难,“他还说,给您带了下午茶。”
苏砚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会议画面。会已经开了两个小时,能吵的都吵完了。她对着镜头说了句“散会”,合上电脑。陆时衍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你最近很闲?”苏砚靠在椅背上,故意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忙。”陆时衍把保温袋放在她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银耳羹,还有一包剥好的核桃仁,“但再忙,也得来。你今天早上又没吃早饭。”
“林秘书告诉你的。”
“我猜的。”陆时衍说。
苏砚“哼”了一声。她拿起那包核桃仁,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核桃很脆,嚼起来满口香。她一连吃了好几颗,才说:“太甜了。你加了蜂蜜?”
“一点点。润肺的。”陆时衍说。
苏砚没再挑剔。她一边吃核桃,一边翻看桌上的文件。陆时衍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她。窗外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描出一圈柔和的金边。苏砚瞥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从前不敢想的幸福。有一个踏实的人在身边,不管你多忙多累,都会记得给你带一碗汤。
她停下翻文件的手,抬头看他:“陆时衍,今晚回家吃饭。我想吃你炖的山药排骨。”
陆时衍愣了一下,随即笑开,眼底有细碎的光。他说:“好。买两根山药。你削。”
苏砚也笑了。这一笑,把整个办公室都照亮了。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风暴从未真正停歇。可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一碗汤的温度,和一段刚刚起步的、笨拙却真切的相守。
风暴之外,日子照旧。爱不声不响,却把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