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下了,苏砚。你知道你晕倒的时候,周秘书摸你的脸,说冷得像水一样。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撞到头,如果撞到桌角,那就不只是休息一周的事了。”
苏砚沉默了。她的目光落在陆时衍的手上。那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对不起。”她轻声道。
陆时衍看着她,眼中的怒意慢慢软下来。他叹了口气,从椅子里站起来,坐到床沿,把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轻轻握住。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他说,“我要你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身体里还有一个。你不吃饭,她也不吃;你不休息,她也跟着累。苏砚,你从小就一个人扛惯了,我知道。但现在,能不能为了她,稍微把你的壳敲开一条缝?”
苏砚的眼眶忽然湿了。她别开脸,不想让陆时衍看到。可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逃离的坚定。
“我是不是很自私?”她声音有点沙。
“不是自私。”陆时衍把她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稀世瓷器,“是习惯了。苏砚,你只是习惯了没有人可以依靠。但以后,你能不能试着,靠一靠我?”
苏砚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可嘴角却慢慢翘起来。
“陆时衍。”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像我以前最讨厌的那种人。”
“什么人?”
“能一眼把我看穿的人。”
陆时衍笑了。他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舍不得起。
“那我以后少看穿一点,多装傻一点。”
“你敢。”苏砚反手捏住他的手指,“我要你一直这么看我。看一辈子。”
陆时衍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好。”
那天夜里,陆时衍没有回家。医院规定陪护只能留一个人,他让周小棠先回去,自己守在病房里。病房很小,只有一张陪护椅,拉开就是一张窄床。陆时衍就躺在那张窄床上,和衣而卧。
凌晨三点,苏砚醒了。她转头,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到陆时衍缩在陪护椅上,两条长腿弯着,像一尾被折起来的鱼。他的眉头还微微拧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操持着什么。
苏砚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她一直以为自己不需要人陪,不需要人守,不需要在任何人的目光里入睡。可此刻,她才发现,原来有人守在身边的感觉,这样好。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陆时衍的方向。小腹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像一粒种子在土壤深处伸了个懒腰。她屏住呼吸,仔细去感受。可再等,又什么都没有了。
她笑了笑,把手放在肚子上,在心里说:小家伙,你爸爸很辛苦,你以后要对他好一点。
第二天上午,陆时衍去办理出院手续。医生把苏砚叫到办公室,又嘱咐了一遍。苏砚坐在那里,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一一点头。陆时衍站在她身后,像一面移动的墙,把所有她可能想绕过去的医嘱都堵得严严实实。
从医院出来,陆时衍没有送她去公司,而是直接把车开回了家。
“你这算绑架。”苏砚坐在副驾驶上,嘴上不满,身体却诚实地缩在放倒的座椅里。
“对,绑架你回家休息。”陆时衍面不改色,“你可以报警,但我是律师,你赢不了。”
苏砚“切”了一声,闭上眼睛。车子在午后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阳光穿过车窗,落在她的眼皮上,暖融融的。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慢慢烘热的面包,从里到外都松软下来。
到家后,陆时衍让她去卧室躺着,自己去厨房做了一顿清淡的午餐。白粥、清炒芦笋、蒸鸡蛋羹。苏砚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蒸得嫩滑如镜的鸡蛋羹,忽然道:“你以前给谁做过饭?”
陆时衍盛粥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手艺,不像是临时抱佛脚。”
陆时衍把粥碗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当年准备司法考试的时候,在出租屋里,每天给自己做饭。那时候穷,只能吃鸡蛋。蒸、炒、煎、煮,变着法吃。”
“所以现在拿我练手?”苏砚挑眉。
“不。现在给你做饭,是在还债。”
“还什么债?”
陆时衍抬头看她一眼,半真半假道:“还我当初在法庭上,多看了你三眼的债。”
苏砚低头舀了一勺鸡蛋羹,送进嘴里。蛋羹很嫩,入口即化。她嚼着嚼着,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味道怎么样?”陆时衍问。
“一般。”苏砚说,又舀了满满一勺。
陆时衍笑了笑,没揭穿她。
午饭后,苏砚靠在沙发上,身上搭着陆时衍不知从哪翻出来的一条薄毯。陆时衍坐在她旁边,拿着手机看新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陆时衍。”苏砚忽然道。
“嗯?”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苏砚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我想把公司的一部分管理权,分出去。”
陆时衍放下手机,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是安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这次晕倒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苏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一直把所有事情都抓在自己手里,以为这样才安全。可到头来,把自己累垮了,公司反而会出乱子。所以我想,把日常运营交给方越他们,我只抓核心技术和战略方向。”
陆时衍点了点头:“这个决定是对的。”
“我还没说完。”苏砚看他一眼,“我还想,聘请你做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除了已有的法务团队,你帮我从外部把控风险。”
“你这是要给我发工资?”陆时衍笑。
“不。我是想让你,光明正大地管我。”苏砚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视线,“我是说,管公司。别让我再干那种一天不吃饭的蠢事。”
陆时衍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下。他伸出胳膊,把她揽进怀里。苏砚没有动,顺从地靠在他肩上。
“我答应你。”他在她耳边说,“不过苏总,我的顾问费可不低。”
“多少?”
“每天一顿饭。你亲手做的。”
苏砚直起身子看他:“你确定?我做的饭,你能吃下去?”
“你做的,我连碗都吃下去。”
苏砚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庭审时那个冷厉的科技女王判若两人,像冬天过去后,从雪地里冒出来的第一株新芽。
陆时衍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笑成了一团。薄毯滑到地上也没人管。
后来,苏砚真的开始学做饭。当然,那是后话了。
此刻,她只是靠在陆时衍身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慢慢睡着了。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这是她很久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午后。
陆时衍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像一层柔软的灰蓝色的纱。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苏砚,又看了看她仍然平坦的小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小家伙,你妈妈今天开始学会依靠别人了。你以后,要帮她把这个习惯保持下去。”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这个城市正进入一年中最温柔的时节。而属于他们的日子,还在继续,不慌不忙,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