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方如海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句:“兄弟,你要当爹了!我得让蒋瑶给你传授点经验。不过先别提,她最近情绪容易激动。”
陆时衍笑了笑,锁了手机。他转头看了眼熟睡的苏砚,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怕吗?怕。他怕自己做不好父亲,怕苏砚太要强不肯好好休息,怕未来那些不可知的风险。可比起怕,更多的是踏实。这种踏实,像一株植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土壤。不张扬,却扎实。
苏砚这一觉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时,车子已经停在小区楼下。她揉揉眼睛,发现身上盖着毯子,座椅被调到了最舒服的角度。她偏头看陆时衍,他正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她没叫他,就那样安静地看他。他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像在梦里还在打官司。苏砚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
“到家了。”她小声说。
陆时衍没睁眼,只抬手捉住她作乱的手:“醒了?”
“早醒了。你睡得跟个什么似的,我要是劫财劫色,你都没反应。”苏砚抽回手,解开安全带。
陆时衍睁开眼,笑得慵懒:“劫色可以,劫财不行。我最近穷,钱都在你那。”
“少来。”苏砚推开车门,“律所合伙人跟我哭穷,说出去谁信。”
陆时衍笑笑,下车绕过来,虚扶着她上楼。电梯里,苏砚忽然说:“我饿了。”
“想吃什么?”
“酸辣粉。”
“不行。”
“就一口。”
“半口都不行。”
“陆时衍,你是不是想饿死我?”
“我给你下清汤面。”陆时衍按下楼层键,语气平淡,“加个鸡蛋。”
苏砚不说话了,只拿眼睛瞪他。可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她摆摆手:“行,清汤面就清汤面。但你得放点醋。不放醋我吃不下。”
陆时衍沉吟了一下:“少量。”
“好,少量。”苏砚学着他的语气,拖长了调子。
回到家,陆时衍进了厨房。苏砚换了身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给薛紫英发消息。她把怀孕的事说了,刚发出去不到十秒,薛紫英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苏砚你再说一遍?!”薛紫英的声音又尖又亮,混着呼呼的风声,“你怀孕了?你才多大你就怀孕了?哦不对,你也不小了。可我上次在冰岛看你,也就比鬼多了半口气,你确定你怀的是孩子不是别的什么?”
“薛紫英,你那边风大,我听不清。”苏砚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边安静了才重新贴回耳边,“医生确认了,六周多。我挺好的。”
“好个屁。”薛紫英骂了一句,语气却软了下来,“你那人,我还不了解。工作起来不要命。现在有了孩子,你得改。别的事我不管你,这件你必须听我的。陆时衍呢?让他给我接电话。”
苏砚把手机递到厨房门口:“紫英找你。”
陆时衍正在打鸡蛋,手上沾着蛋清,回头说:“让她等会儿,我洗完手。”
苏砚转告了,又对手机说:“他忙着呢。有空给你回。”
薛紫英哼了一声:“你们俩倒是默契。行吧,我订下周的机票回来。”
“你回来干什么?书店不要了?”苏砚问。
“我看看你。顺便给我干儿子或干女儿带点冰岛的东西。”薛紫英说,“你别拦我。你拦我我也要回。”
苏砚没再推脱,只笑着说好。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心里暖暖的。薛紫英这个人,嘴上凶,心里比谁都软。她们之间有过龃龉,有过误会,可到了这个时候,那些东西都淡了。人在喜事面前,总愿意把过去的刺一根根拔掉。
陆时衍端着面出来时,苏砚已经快睡着了。他把面放在茶几上,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先吃再睡。”
苏砚睁开眼,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面条细白,汤色清亮,飘着几片青菜叶,还卧着一个荷包蛋。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有点想哭。
“怎么了?”陆时衍见状,忙问,“哪里不舒服?”
“没有。”苏砚摇摇头,端起碗,先喝了口汤。汤很鲜,带着点淡淡的醋香。她仰起脸,对陆时衍笑了一下,“比我做的好吃。”
陆时衍笑着坐下:“那以后我常做。”
“你以前怎么不做?”
“以前没动力。”他顿了顿,看着她,“现在动力足了。”
苏砚低头吃面,耳根发烫。她忽然想起薛紫英在冰岛说的话——“他要是对你不好,我第一个飞回来收拾他。”她当时觉得是句玩笑,现在却觉得,这世上也许真有人,会把你的喜怒哀乐当成头等大事。这种被在乎的感觉,挺陌生的。她一个人太久了,久到以为所有的温暖都是一种交易。可陆时衍给的,不一样。他不要她拿什么来换。
傍晚,苏砚打开电脑想处理点公司的事,刚坐下就被陆时衍拎了出来。
“医生说不能太累。”他指着沙发,“你在这儿待着。有什么事,让秘书发我,我帮你过滤。”
“陆时衍,我是怀孕,不是残废。”苏砚哭笑不得。
“怀孕期间,你的大脑资源要优先分给孩子。”陆时衍一本正经地说,“公司的事,少想。等前三个月过了,再说。”
“你一个律师,还管起我的大脑资源分配了?”
“我是家属。”陆时衍理直气壮,“家属有权干预。”
苏砚说不过他,只好重新窝回沙发里。她拿起手机刷了刷新闻,又觉得无趣。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陆时衍,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陆时衍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回头看她:“都行。”
“必须选一个。”
陆时衍想了想,说:“女孩吧。像你,漂亮。”
苏砚撇撇嘴:“那要是个男孩呢?”
“男孩就像我。”陆时衍说,“聪明。”
苏砚“嘁”了一声,却忍不住笑:“那还是像你吧。我小时候太孤了,不想孩子也这样。”
陆时衍把碗放进水槽,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眼睛很亮,像藏了片温柔的夜空。
“不会的。”他说,“不管像谁,他都会有很多人爱。这是我们的孩子,不会孤。”
苏砚看着他,鼻子一酸,忙别开脸。她吸了吸鼻子,瓮声说:“你蹲在这儿干嘛,挡着我看电视了。”
陆时衍笑,也不拆穿她,站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想吃什么水果?我去切。”
“我想吃山楂。”
“不行。”
“苹果。”
“好。”
“要脆的。”
“好。”
陆时衍转身进了厨房。苏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原来所谓的幸福,就藏在这些细得不能再细的日常里。一碗面,一个苹果,一句“不行”,一句“好”。它们太轻了,轻得风一吹就散。可它们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愿意用一辈子去换的厚度。
夜里,苏砚没睡好。她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在法庭上跟陆时衍吵架,吵着吵着肚子忽然疼起来,低头一看,地上一片血。她惊醒过来,满头冷汗,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猛地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去找开关。
灯亮了。陆时衍几乎同时坐起来,扶住她的肩:“做噩梦了?”
苏砚大口喘着气,把脸埋进他胸口。她的身体还在发抖,像一根风里的草。陆时衍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嘴里低低说着:“没事了,做梦而已。我在这。”
“我梦见孩子没了。”苏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流了好多血。”
陆时衍心头一紧,抱她更紧了些。他没有说“别瞎想”,也没有说“不会有事”,只是把她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用身体把她的恐惧一点点焐热。
“我明天陪你去产检。”他说。
“不是刚查过吗?”
“再查一次。你安心,我也安心。”
苏砚没反对。她在他怀里靠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才轻轻推开他,躺了回去。陆时衍替她掖好被角,自己也躺下来,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
“苏砚,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停车场对峙的时候?”他忽然问。
“记得。你说我证据有问题。”苏砚闭着眼说。
“那时候我就想,这女人怎么这么倔。”陆时衍轻声说,“可现在我想,这女人这么倔,一定很累。”
苏砚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拉到枕边,贴着自己的脸。她的脸很软,他的掌心很热。夜风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银。
“陆时衍。”她叫。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走。”
陆时衍侧过身来,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在了夜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只有他们这一间,还亮着温柔的暖光。像这个不完美的人间,给他们留了一扇不灭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