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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6章 暴风眼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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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着,里面已经空了。

    他的妻子拉住他的袖子,小声说着什么,他甩开她的手,转身走出旁听席,朝门口走去。

    法警追上去。

    “不用追。”法官说,“让他走。”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像是有人拧开了水龙头,嗡嗡的说话声从各个角落涌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法官不得不连续敲了好几下锤子。

    “肃静!肃静!”

    法官宣布休庭半小时。

    苏砚走出法庭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那种虚,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都是软的。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

    有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谁。

    她闻到了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薰衣草,又有点像肥皂。

    “你还好吗?”陆时衍问。

    苏砚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能看见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能看见他左边眉尾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你昨天没睡?”她问。

    “睡不着。”陆时衍说,“在想今天的事。”

    “怕吗?”

    “怕。”

    “怕什么?”

    “怕她反悔。”陆时衍说的是薛紫英,“她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想撤回来着。我劝了一个小时。”

    苏砚看着他:“你怎么劝的?”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

    “我跟她说,你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这是你唯一能纠正的一次。”他说,“你要是放弃了,你余生每一天都会后悔。”

    苏砚没说话。

    走廊里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陆时衍。”

    “嗯。”

    “谢谢你。”

    陆时衍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找到她。”苏砚说,“谢谢你让她说出真相。谢谢你……帮我爸要回了一个清白。”

    陆时衍看着她。

    走廊里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所有的疲惫都照得一清二楚——黑眼圈,干裂的嘴唇,鼻翼两侧细微的脱皮。但她眼睛里有一团火,不大,但很亮,亮得像是能把二十七年的黑暗都烧穿。

    “还没完。”陆时衍说,“今天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刑事调查,还有资产追索,还有——”

    “我知道。”苏砚打断他,“但开始就够了。有些事,开始就是结束。”

    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笑起来好看。”苏砚说。

    “我没笑。”

    “你笑了。”苏砚说,“你眼睛笑了。”

    陆时衍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像是在确认那里是不是真的在笑。

    “走吧。”他说,“还有下半场。”

    下午的庭审,气氛变了。

    不是更紧张了,是更沉重了。

    像是一把悬了二十七年的刀终于落下来了,落下来之后没有想象中的鲜血四溅,只有一声沉闷的响,和一片漫长的寂静。

    薛紫英继续作证。

    她讲了周远山如何操纵诉讼,如何收买鉴定机构,如何利用信息差欺诈当事人。她讲得很细,细到某年某月某日,在哪个会议室,周远山说了什么话,她记在本子上的哪一页。

    有些细节,连苏砚都不知道。

    比如周远山不仅搞垮了她父亲的公司,还在之后的二十七年里,用同样的手段搞垮了至少七家科技公司。每一家都是先被侵权起诉,然后在诉讼过程中被挖出“关键证据”,最后要么破产清算,要么低价卖给周远山背后的资本。

    七家。

    苏砚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七家公司的创始人,有像她父亲一样从头再来的,有进了监狱的,有一个跳楼了,没死,瘫痪了,在床上躺了十五年。

    苏砚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做AI。

    因为她恨。

    恨这个世界太不公平。恨有钱人可以用钱买通一切。恨她的公司做大了,就会有人来抢。

    所以她做技术。

    技术不会撒谎。技术不会受贿。技术不会在法庭上指着你说“这是你签的字”,而你知道那不是你的字,但你拿不出证据。

    但现在,有人拿出了证据。

    不是技术。

    是一个背叛过别人的人,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不再背叛。

    休庭的时候,苏砚走到薛紫英面前。

    薛紫英坐在证人席上,没有动。她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全是血丝。

    “谢谢你。”苏砚说。

    薛紫英抬起头看着她。

    “别谢我。”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坟墓。”

    苏砚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苏砚问。

    “不知道。”薛紫英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一直在抖,从证人席上下来就没停过,“可能会离开这个城市。可能会换一个行业。可能……会去做法律援助。”

    她苦笑了一下。

    “是不是很可笑?一个帮人做假证做了十几年的人,说想去做法律援助。”

    “不可笑。”苏砚说,“人都是会变的。”

    薛紫英转过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苏砚,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对不起你爸。对不起所有被周远山害过的人。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但我……我还是要说。”

    苏砚伸出手,握住了薛紫英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抖得厉害。

    “我知道了。”苏砚说。

    就这三个字。

    没有“我原谅你”,没有“没关系”,没有“你不用愧疚”。

    只是“我知道了”。

    但薛紫英听懂了。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证人席的桌面上,发出很小的声响,噗,噗,噗,像是有人在轻轻敲桌子。

    苏砚站起来,走出法庭。

    走廊里,陆时衍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他看见苏砚出来,把咖啡放在窗台上。

    “走吧。”他说,“今天结束了。”

    “还没结束。”苏砚说,“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

    “把周远山送进去。”

    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沉得像石头,沉得像铁,沉得像她这二十七年来走过的每一步。

    “会的。”陆时衍说,“我保证。”

    法院门口的记者比早上更多了。

    苏砚和陆时衍一起走出来的时候,闪光灯亮成一片,像是有人在放烟花。记者们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又快又密,根本听不清谁在问什么。

    苏砚停下脚步。

    陆时衍也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肩并着肩,面对着几十个镜头和上百双眼睛。

    苏砚开口了。

    “今天的事,你们看到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二十七年前,有人用假证据搞垮了我父亲的公司。今天,有人站出来说了真话。”

    她停顿了一下。

    “我用了二十七年,等到这一天。我希望下一个受害者,不用等这么久。”

    说完,她走下台阶。

    陆时衍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穿过人群,穿过闪光灯,穿过那些嘈杂的声音和刺眼的光,走到路边。

    一辆出租车停在那里。

    苏砚拉开车门,回头看了陆时衍一眼。

    “你不走?”

    “你先走。”陆时衍说,“我还有事。”

    “什么事?”

    陆时衍看了一眼法院大楼,又看了一眼远处停车场里那辆黑色的轿车——那是周远山的车,车窗玻璃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坐着谁。

    “去收个尾。”他说。

    苏砚看了他三秒,点了点头,钻进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陆时衍弯腰,从车窗里看着她。

    “晚上给我打电话。”他说。

    “好。”

    出租车开走了。

    陆时衍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车流里,然后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领带吹得飘起来,像一面旗。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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