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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5章 法庭之上,证据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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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旁听席第三排,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周远山。

    陆时衍的导师。

    也是苏砚找了二十七年的人。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像一个来看戏的观众,台上的戏演得好不好,跟他没关系。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很紧。

    指节发白。

    苏砚盯着那只手看了五秒,然后移开目光。

    不急。

    还没到时间。

    陆时衍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法庭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都不说话了”的安静,是那种“连呼吸都屏住了”的安静。空气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光盘。

    “法官阁下,我方有新的证据需要提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法官皱眉:“庭前会议已经截止证据交换——”

    “这份证据是昨天才获得的。”陆时衍打断法官的话,这在法庭上是很冒险的行为,但他说得很自然,像是本来就应该这样,“涉及案外第三人涉嫌伪造证据、妨害作证的行为,与本案事实认定直接相关。”

    全场哗然。

    记者们的手在键盘上飞。

    周远山的微笑僵住了。

    苏砚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不敲了。

    法官敲锤子维持秩序,让法警把光盘收上去,休庭十五分钟,合议庭审查新证据的关联性和合法性。

    休庭期间,走廊里炸了锅。

    “陆时衍这是在干什么?他是原告方律师,怎么好像要反水?”

    “那张光盘里到底是什么?”

    “听说跟他导师有关……”

    苏砚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窗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陆时衍站在车旁边,正在打电话。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清晰得像刀刻的。他讲了几句,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隔着七层楼的距离,苏砚觉得他看见了自己。

    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苏砚也点了一下头。

    十五分钟后,庭审继续。

    法官宣布:新证据经合议庭审查,与本案具有关联性,准许当庭质证。

    陆时衍走到多媒体设备前,把光盘放进播放器。

    法庭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日期是二十七年前。

    转让方是苏砚父亲的公司。

    受让方是一个壳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最终受益人的名字被马赛克遮住了。

    但陆时衍放出了第二页。

    第二页的附件里,有一份手写的备忘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最终受益人的名字——

    周远山。

    三个字,钢笔写的,字迹工整,工整得像印刷体。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周远山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快到椅子往后倒,撞在墙上,发出很大的响声。法警冲过去拦住他,他推开法警的手,盯着陆时衍,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那种看戏的从容,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才会有的狠。

    “时衍。”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听见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陆时衍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了二十米的距离。

    二十米。

    十二年的师徒情分。

    二十七年前的旧案。

    全在这二十米里了。

    “我知道。”陆时衍说,“我在还债。”

    周远山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锯断的树,正在慢慢地、不可挽回地倒下去。

    法警上前,请他坐下。

    他坐下了。

    坐下的那一刻,他好像突然老了十岁。

    苏砚看着他。

    看着那个在她七岁那年,笑着送她洋娃娃、拍着她父亲肩膀说“老苏,你放心,我会帮你”的男人。

    她以为自己会恨。

    以为自己会哭。

    以为自己会冲上去质问他“你为什么要害我爸”。

    但什么都没有。

    她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V。

    胜利。

    她爸教她的那个莫尔斯电码,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敲了。

    法官宣布休庭,明天继续开庭。

    走出法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点钟太阳就没了,只剩西边一条暗红色的线,像是谁拿刀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

    苏砚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裹紧了大衣。

    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打了个哆嗦。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大衣披在她肩上。

    是陆时衍的风衣,上面还有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你不冷?”苏砚问。

    “冷。”陆时衍说,“但女士优先。”

    苏砚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也红了,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

    “你今天在法庭上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苏砚问。

    “哪句?”

    “还债那句。”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

    “半真半假。”他说,“真的是,我确实在还债。假的是,我欠的不是导师的债,是我自己的。”

    “你欠自己什么?”

    “一个答案。”陆时衍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我跟他十二年,到底是真的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还是假装不知道。”

    苏砚没说话。

    “答案是后者。”陆时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我一直都知道。那些证据、那些漏洞、那些不合理的胜诉,我全都知道。但我没问。因为我以为,他是对的。我以为赢官司比什么都重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皮鞋。

    鞋尖上沾了一点灰,是法院门口台阶上的灰。

    “后来我遇到你。”他说,“你让我知道,有些东西比赢重要。”

    风又大了些。

    苏砚把风衣裹紧了一点,上面他的体温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她身上渡。

    “陆时衍。”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陆时衍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得体的、律师式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眼角出现了细纹。

    “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了。”他说。

    苏砚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鼻头会皱起来,像只兔子。

    “我也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了。”她说。

    两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在十二月的冷风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半步。

    法庭上针锋相对的距离。

    停车场对峙的距离。

    安全通道里隔了半层楼梯的距离。

    现在只剩半步了。

    陆时衍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凉的。

    他把她的手握住了。

    苏砚没抽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只大,一只小,一只凉,一只更凉。

    “走吧。”陆时衍说,“送你回去。”

    “明天还有庭审。”

    “我知道。”

    “明天会更难。”

    “我知道。”

    “周远山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苏砚抬起头看着他:“你就只会说‘我知道’?”

    陆时衍想了想。

    “我还知道一件事。”他说。

    “什么?”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苏砚看了他三秒,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转身走下台阶。

    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

    “你还在那站着干嘛?”她说,“不是说送我回去吗?”

    陆时衍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重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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