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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9章天亮之前说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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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从苏砚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你查到了什么?”

    “三百万的转账凭证。一份对赌协议。一段录音。”她一条一条地发过来,像是在念一份清单,“还有一个人——赵德明,我爸当年的财务总监。他收了钱,签了字,然后消失了。”

    “你打算怎么做?”

    “去找他。当面问清楚。”

    “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怎么去找他?”

    “等我出院就去。”

    “苏砚——”

    “陆时衍,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打断了他,“最可笑的是,我爸到现在都还在替赵德明说话。他跟我说过,‘德明不是那种人,他一定是被逼的’。被逼的。我爸被人捅了一刀,还在替捅他的人找理由。”

    陆时衍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我爸太软了。现在我觉得——他不是软。他是舍不得。他舍不得那些年一起打拼的情分,舍不得叫了十几年的‘兄弟’。哪怕那些人背叛了他,他还是舍不得。”

    消息发完之后,很久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陆时衍盯着屏幕,等着。

    手机又亮了。

    “陆时衍,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有没有被人背叛过?”

    他想都没想,打字:“有。”

    “谁?”

    “薛紫英。”

    这次苏砚的回复慢了。慢了很多。

    “你还恨她吗?”

    陆时衍想了想。

    “不恨了。恨太累了。”

    “那你原谅她了?”

    “也没有。有些事情,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是——过去了。你把它放在那儿,不去碰它,时间久了,它就变成了一块石头。你知道它在那儿,但它不疼了。”

    “那如果有一天,这块石头突然被人翻出来了呢?”

    陆时衍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窗外已经开始亮了。不是那种明亮的亮,是那种——灰蒙蒙的、像是有人用一支很淡的毛笔在天上画了几笔的亮。城市的轮廓在光亮中慢慢浮现出来,像是从水里浮上来的东西。

    “如果翻出来了,”他慢慢打字,“那就面对它。”

    “不怕疼吗?”

    “怕。但有些事情,疼也得做。”

    苏砚没再回复。

    陆时衍等了几分钟,确认她不会回了,才把手机放下。

    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面朝窗。窗外的天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茶几上,照在那个扣着的相框上。

    他看着那个相框。

    背面的木板是深棕色的,没有任何标记。如果不是翻过来,没人知道正面是什么。

    “有些事情,疼也得做。”

    他闭上眼睛。

    天亮之前,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说给自己听。

    ---

    苏砚放下手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太阳出来了”的亮,是那种“黑夜终于撑不住了”的亮。灰蓝色的天际线被一道金红色的光切开,像是有人用刀子在布上划了一道口子,光从口子里涌进来,挡都挡不住。

    护士推门进来,看见她睁着眼睛,愣了一下。

    “你没睡?”

    “睡不着。”

    护士走过来量了体温,皱了皱眉:“有点低烧,正常的术后反应。我给你加点退烧药。”

    “谢谢。”

    护士调了吊瓶的速度,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然后看着她。

    “你昨晚是不是一直在看手机?”

    “嗯。”

    “伤口疼吗?”

    “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一到十,十是最疼。”

    苏砚想了想。

    “三。”

    “撒谎。”护士说,语气不重,但很确定,“你的瞳孔在收缩,呼吸频率比正常人快百分之二十,嘴唇干裂,手心出汗。这些指标加起来,你的疼痛程度至少在六以上。但你一直在忍。”

    苏砚看着她,没说话。

    护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圆脸,短发,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两道很深的纹路,不是那种刻薄的纹路,是那种——笑多了、但最近没怎么笑、留下来的纹路。

    “小姑娘,”护士在床边坐下来,“我跟你说句话,你别嫌我多管闲事。”

    “您说。”

    “疼就说疼。难受就说难受。你忍着,没人会觉得你坚强。你喊出来,也没人会觉得你软弱。”

    苏砚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我这行干了二十年,”护士继续说,“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年轻,能干,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最后,扛出毛病来了,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用来扛的。”

    “那用来干什么?”

    “用来交给别人。”护士站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身边有人愿意替你扛,你就让他替你扛。这不是软弱,这是——聪明。”

    护士走了。

    苏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白线还在,被早晨的光照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时衍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怕。但有些事情,疼也得做。”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两个字:

    “谢谢。”

    发完之后觉得不对,又加了一句:

    “不是谢你陪我。是谢你跟我说那些话。”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陆时衍:“你没睡?”

    “没。你也没睡?”

    “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没睡着。”

    “那你起来干嘛?”

    “等你发消息。”

    苏砚看着那五个字,忽然笑了。

    笑的时候伤口牵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的,但嘴角就是放不下来。

    “你有病。”她打。

    “嗯,病得不轻。”

    “什么病?”

    “不知道。等天亮了去看看。”

    “陆大律师,你是在跟我调情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回避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昨天晚上在病房里没说完的话——你说等我出院了再说。我现在等不了了。你现在说。”

    消息发出去之后,陆时衍很久没回。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苏砚盯着屏幕,心跳快得不正常。她知道这不是伤口引起的,这是——别的什么引起的。

    手机终于亮了。

    陆时衍发来了一段语音。

    苏砚犹豫了一下,戴上耳机,点开。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那种熬了一整夜的、沙沙的质感,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苏砚,我昨天晚上没说完的话是——我怕的不是你出事。我怕的是你出事了,我不在。手术室的门关上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能替你疼,不能替你扛,不能替你签手术同意书——因为你没有家属,签字的是急诊科主任。那一刻我就在想,我算什么?我坐在走廊里等了四个小时,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停了一下。

    “我不想再这样了。”

    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苏砚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枕头上。

    她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不是哭,是那种——没有声音的、从眼睛里自己往外淌的水。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干净。

    她拿起手机,按住语音键。

    “陆时衍,等你下次来签字的时候,你就有资格了。”

    她松开手指,语音发了出去。

    三秒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头装的东西,比一千个字都多。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了。金红色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在病床上,照在她的手背上,照在那个还没打完的吊瓶上。输液管里的液体在阳光下闪着光,一滴一滴的,不急不慢。

    苏砚闭上眼睛。

    这次,她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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