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钉子?”他问。
“嗯。”苏砚说,“他说你太正,正到不会转弯。在现在这场局里,是颗钉子。钉子就该拔掉。”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倒是了解我。”他说。
和刚才苏砚说“你倒是了解我”时一样的句式。
但意思完全不一样。
苏砚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陆时衍没回答。
“你知道他会对你下手。”苏砚继续说,“你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你。”
陆时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
“为什么不跑?”陆时衍替她说完,“还是为什么不去揭发他?”
苏砚没说话。
陆时衍放下茶杯。
“他是我导师。”他说,“教了我十年。我脑子里那套东西,确实是他塞进去的。”
“但那不是你该还的债。”苏砚说。
“我知道。”陆时衍看着她,“我没想还债。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一个人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后厨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混着油烟机的轰鸣。老太太在里面喊了一嗓子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很熟稔,像在跟自己家里人说话。
“我看过很多案子。”陆时衍说,“杀人、抢劫、诈骗、贪污。每个案子里都有坏人,也都有一堆理由。但周明豫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是因为贪。”陆时衍说,“他是因为信。”
苏砚皱起眉。
“信什么?”
“信自己。”陆时衍的目光落在桌上某个地方,“信自己比法律聪明,信自己能操控一切,信自己做的都是对的。”
他顿了顿。
“这种人,比贪的人可怕一百倍。”
老太太端着两盘菜出来,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菜摆上桌,她又端来两碗米饭,笑眯眯地说:“慢慢吃,不够再添。”
陆时衍道了谢。
老太太回了后厨,店里又安静下来。
苏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香浓郁,带着一点点甜。
“好吃。”她说。
陆时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王姨的手艺,二十年没变过。”
两个人开始吃饭。
谁都没再提周明豫,没提录音,没提那些糟心事。就只是吃饭,夹菜,偶尔说两句“这个不错”“那个有点咸”之类的话。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
店里的灯亮了,是老式的日光灯,光线有点白,照在塑料桌布上,把那红白格子照得很清楚。
苏砚放下筷子,看着陆时衍。
“接下来怎么做?”
陆时衍也放下筷子。
“录音是王牌,但不能现在用。”
“为什么?”
“因为还不够。”陆时衍说,“录音只能证明他有动机,有想法,但证明不了他具体做了什么。要让他在法庭上输得彻底,我们需要更实的证据。”
苏砚想了想。
“那份文件里有很多交易记录。”
“对。”陆时衍说,“但那些记录只能说明他经手过那些案子,说明不了他违法。我们需要找到他亲手操作违规的证据——伪造文件、销毁证据、收买证人。”
苏砚沉默了几秒。
“他的案子太多了。”
“所以得慢慢筛。”陆时衍说,“薛紫英那份文件里有清单,我们可以按图索骥。”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推到苏砚面前。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全是案子的名称、时间、关键点。有些打了勾,有些画了问号,有些用红笔圈出来。
苏砚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页最上面用红笔写着三个字——“新锐科技”。
那是她父亲公司的名字。
下面密密麻麻记着很多细节:立案时间、代理律师、关键证据、判决结果。在“关键证据”那一栏,用红笔画了两道杠,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原始文件缺失,疑似销毁。”
苏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查的?”她问。
“从知道你父亲的事那天开始。”陆时衍说。
苏砚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认真、专注、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是你的心结。”他说,“不解开,你一辈子都过不去。”
苏砚看着他。
看了很久。
店里很安静,只有后厨偶尔传来一两声锅碗碰撞的声音。日光灯的光照在他们中间,把那本小本子照得很亮。
“陆时衍。”她开口。
“嗯?”
“谢谢你。”
陆时衍看着她。
“谢过了。”他说。
“那就再谢一次。”
陆时衍的嘴角微微翘起。
“行吧。”
他把本子收回来,翻到最后一页。
“这几天我会把这些案子过一遍。你有空的话,也看看那份文件,找找你父亲案子的细节。”
“好。”
“下周,”陆时衍说,“我们去找一个人。”
“谁?”
“当年新锐科技的财务总监。”陆时衍看着她,“你父亲的老部下。”
苏砚愣了一下。
“他还活着?”
“活着。”陆时衍说,“改名换姓,在邻市开了家小餐馆。”
他顿了顿。
“他知道很多事。”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小餐馆里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出去,在巷子里切出一块昏黄的亮斑。偶尔有人经过,影子从那块亮斑上划过,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苏砚看着那块亮斑,看着那些来去匆匆的影子。
脑子里那些停不下来的碎片信息,又开始慢慢慢下来。
不是因为找到了答案。
是因为她知道,有人在帮她找。
“走吧。”陆时衍站起身,去收银台结账。
苏砚跟着站起来。
老太太从后厨探出头,笑眯眯地说:“小陆,常来啊!”
“好。”陆时衍说。
两个人走出餐馆。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时衍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半步的距离。
苏砚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那个财务总监还活着?”
陆时衍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找了他一年。”
苏砚停下脚步。
陆时衍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从知道你家的事那天开始,”他说,“我就在找他。”
巷子里很安静。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陆时衍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光里的那只眼睛很亮,阴影里的那只眼睛看不清表情。
但苏砚看清了他眼睛里那一点东西。
那一点她之前没注意到的、藏得很深的东西。
“你为什么……”她开口,又停住。
陆时衍看着她。
等她把话说完。
但苏砚没有说完。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被路灯切成两半的脸,看着那双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
巷子尽头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陆时衍先移开目光。
“上车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他转身朝巷口走去。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得不快不慢,和今天早上走进居民楼时一样,和刚才走进小餐馆时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苏砚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走向那辆黑色的奥迪。
身后,那家小餐馆的灯还亮着。
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在日光灯下,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