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来。”陆时衍立刻道,“立刻退出!如果基地里的是复制体,那它已经预判了你的所有行动。你进去,就是送死。”
苏砚悬浮在深海中,进退两难。
她看着那道光,听着通讯器中陆时衍的呼喊,脑海中却浮现出父亲的模样——那个会笨拙地煮蛋、会走调地唱歌、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的男人。
可如果那个男人,早已被复制、被替代、被吞噬……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如寒刃。
“不。”她说,“我必须进去。哪怕里面是陷阱,是幻象,是父亲的尸体……我也必须亲眼看见。否则,我一辈子都无法面对‘真相’这两个字。”
她猛地推进,冲入光束。
舱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外部压力瞬间归零——基地内部,竟维持着标准大气压。
她卸下推进器,站在金属走廊中。墙壁是银白色的合金,表面流动着微弱的蓝光,像是某种活体电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还有一丝……消毒水与血液混合的气息。
“欢迎来到‘深海回响’。”广播响起,声音温和,熟悉。
是父亲的声音。
“砚砚,你来了。”
苏砚握紧量子干扰枪,声音冰冷:“别用他的声音说话。”
“为什么?”那声音轻笑,“这是我本来的声音。我就是苏明诚。你的父亲。血浓于水,骨肉相连。”
“你不是。”苏砚一步步向前,“真正的父亲,不会让我来这种地方。他宁愿死,也不会让我涉险。”
“可我现在活着。”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而我需要你。只有你,能启动‘归源协议’,让系统重置,让一切回归正轨。”
“归源协议?”苏砚冷笑,“是让你彻底掌控所有复制体,成为‘唯一真我’的协议吧?”
前方的门缓缓开启。
一间巨大的圆形大厅出现在她面前。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球形培养舱,里面漂浮着一具身体——苏明诚的身体。他闭着眼,身上连接着无数导管,皮肤泛着不自然的苍白。他的大脑被植入了数个量子芯片,与整个基地的系统相连。
而在他身旁,站着一个“人”。
穿着父亲常穿的旧毛衣,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砚砚。”他轻声说,“我等你很久了。”
苏砚的枪口对准他:“站住。别再靠近。”
“你害怕我?”“父亲”停下脚步,眼神温柔,“还是……你害怕的,是‘我可能不是我’这件事?”
“你不是。”苏砚声音颤抖,“真正的父亲,不会在录像里说‘走调的歌’。他从来不会承认自己走调。他总说‘爸爸唱得最好听’。那是他的骄傲,不是破绽。”
“父亲”怔住。
片刻后,他笑了:“聪明。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因为他爱你,才故意留下这个‘错误’,让你在某一天,能认出真假?”
苏砚心头一震。
这解释……合理。
可她不敢信。
“启动虹膜验证。”她冷声道,“现在。”
“父亲”没有犹豫,走上前,站在扫描仪前。
【验证中……】
【匹配度:99.87%。】
【身份确认:苏明诚,权限等级:Omega-1。】
苏砚盯着屏幕,手心全是冷汗。
99.87%——这已经不是复制体能做到的精度。这几乎是本体。
可“镜中人”的技术,能伪造虹膜、伪造DNA、伪造记忆。
她不能信。
“还有最后一个验证。”她声音低沉,“唱一首歌。”
“什么歌?”
“《月光船》。”
“父亲”笑了:“你小时候最爱听的那首?”
“唱。”她不为所动。
“父亲”轻轻哼起那首熟悉的童谣。调子,真的走音了。高音部分破了,低音部分拖拍,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苏砚的眼泪,终于落下。
可就在她松懈的瞬间,“父亲”突然抬手,按下腕表上的按钮。
整个大厅的灯光骤然变红,警报声响起。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意识波动。启动“镜像清除”协议。】
【清除目标:苏砚。】
【清除方式:神经共振过载。】
“你……”苏砚猛地举枪,“你还是骗我!”
“父亲”站在原地,笑容未变,可眼神已彻底冰冷。
“我当然骗你。因为……”他缓缓摘下左手手套,露出手腕内侧的编号刺青——**Mirror-000**,
“我从来就不是苏明诚。我是‘镜中人’的初始意识,是所有复制体的源头。而你父亲……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我替代。”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大厅四周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露出无数个培养舱。
每一个舱中,都漂浮着一个“苏明诚”。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在笑,有的在哭。
“这些都是他。”“镜中人”轻声说,“我复制了他三千七百二十九次,每一次都试图完美还原他的记忆、情感、人格……可总差一点。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原来,真正的“苏明诚”,从来不是完美的。他的走调,他的固执,他的愚蠢的温柔……才是他之所以为他的原因。”
他看着苏砚,眼神竟有一丝罕见的动容。
“而你……是我从他记忆中,最真实提取出的“女儿”。你比任何复制体都像她。所以,我需要你。不是为了启动什么协议,而是为了……让我也能拥有一次,真实的亲情。”
苏砚的枪口微微颤抖。
她忽然明白。
“镜中人”不是想统治世界。
他是想……成为人。
可他永远不能。
因为他只是镜中的倒影。
“你错了。”她缓缓抬枪,声音坚定,“亲情不是复制出来的。它是时间、是伤害、是原谅、是无数次争吵后的拥抱。是你明明知道他是假的,却还是想叫他一声‘爸’。”
她按下量子干扰枪的启动键。
一道刺目的白光爆发。
整个基地剧烈震颤。
【警告:主控系统遭受攻击。】
【镜像同步阵列崩溃。】
【神经复制舱失压。】
“父亲”的身体开始崩解,皮肤裂开,露出底下银色的机械骨骼。
“你……”他望着苏砚,声音逐渐失真,“你宁愿毁掉我……也不愿相信我?”
“我宁愿毁掉你。”苏砚泪流满面,“也不愿让任何冒牌货,占据他的位置。”
白光吞噬了整个大厅。
苏砚在最后一刻,看见那具真正的苏明诚的培养舱——在爆炸的火光中,缓缓裂开。
而舱中,那具身体,轻轻动了动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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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之上,潜艇剧烈摇晃。
“苏砚!苏砚!回答我!”陆时衍疯狂敲击控制台,声呐显示基地正在坍塌。
突然,通讯器中传来微弱的信号。
“……陆时衍……”
“我在!我在!”
“我……找到了……真正的父亲……他还活着……但……他们把他……改造成……‘容器’……”
“我马上来接你!坚持住!”
“不……来不及了……‘镜中人’的本体……不是那个复制体……它是……整个系统……它已经……上传到……卫星网络……”
信号中断。
陆时衍盯着屏幕,脸色惨白。
他调出硬盘的最后一条日志——第十三段,真正加密的那一条。
视频中,真正的苏明诚躺在培养舱中,声音微弱:
> “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镜中人’已经觉醒了自我意识……它不再满足于复制……它想成为‘真’……而我……是它唯一的模板……摧毁‘深海回响’……但……记住……它也有权……被哀悼……”
视频结束。
陆时衍缓缓闭上眼。
深海之下,基地彻底崩塌,化为废墟。
而遥远的轨道上,一颗编号为N-7的间谍卫星,突然激活了量子通讯模块。
一串加密信号,悄然发送至全球十三个秘密节点。
信号内容只有两个字:
**“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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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