眶湿了。
“她最后说了什么?”她问。
锐爪把露珠的话复述了一遍。艾琳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那笑容中带着泪,却异常温柔:
“她等到了。我们都等到了。”
远处,圣泉的水面突然泛起一阵涟漪。
那涟漪不是风吹的——今晚没有风。也不是有东西落水——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是水面自己开始波动,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涌上来,想告诉岸上的人什么。
陈维的左眼“看”向那里,看到无数微小的光点正从潭底升起,缓缓飘向水面,飘向天空,飘向那片灰暗的夜空。
那些光点有金色的,有银色的,有透明的,还有偶尔闪烁的、像眼泪一样的蓝色。它们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像一场由萤火虫组成的逆行的雨,从潭底升向天空。
“祖灵。”露珠喃喃道,双手合十,“它们在送她。”
锐爪望着那些光点,独眼中倒映着这壮丽的一幕。她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祖灵主动现身,只为送别一个死去的人。
那些光点越升越高,越飘越远,最后融入那片灰暗的夜空,消失不见。但在它们消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留了下来——那是几缕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芒,缓缓飘向陈维,飘向他胸前的古玉。
古玉微微发光,将那几缕光芒吸入其中。然后,玉上的银色纹路猛地亮了一下,又多了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陈维低头看着古玉,感受着其中多出来的那一点温度。那是大祭司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一缕记忆,一缕祝福,一缕……希望。
艾琳轻轻抚摸着那块古玉,感受着其中微弱的脉动。她的银眸中倒映着那些光芒,倒映着陈维的脸,也倒映着那多出来的一道痕迹。
“她在你身上留了东西。”她轻声说。
陈维点头:“我知道。”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夜空。那些光点已经彻底消失了,但天空似乎比之前亮了一点——不是变亮了,而是那种压在人心口的晦暗,淡了一点。
远处,圣泉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之前的心跳,不像门开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脉动——像大地在呼吸,像海洋在叹息,像无数生命同时发出的呢喃。
陈维的左眼“看”向那里,看到圣泉深处那条通往地下裂隙的路,正在缓缓闭合。不是坍塌,不是堵塞,而是像有生命的东西正在愈合,正在把那些不该再被打开的伤口,一点点缝上。
锐爪也看到了。她握紧砍刀,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路要封了。”
陈维没有动。他只是望着那条正在愈合的路,望着那些逐渐消失的岩壁,望着那片曾经困了无数灵魂的黑暗,终于要被永远封存。
“让它封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出奇,“它们……都回家了。”
艾琳靠在他肩上,轻轻点头。
露珠跪在圣泉边,双手合十,低声念着部落的祈祷。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让听者莫名地想流泪。
那三名猎人站在她身后,同样双手合十,同样低声念着。他们的声音汇在一起,形成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是送别亡者的歌,也是迎接归人的歌。
锐爪站在他们身边,没有念,只是望着那片正在愈合的路,望着那些逐渐消失的黑暗,望着那最后一丝从裂隙中透出的光芒。
那光芒很微弱,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它始终没有熄灭,直到裂隙彻底闭合的最后一刻,它还在那里,像在告别,像在感谢,像在说——
谢谢。再见。
然后,裂隙彻底闭合了。
圣泉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平静的水面,幽深的潭水,偶尔泛起的一两圈涟漪。那些发光的苔藓重新亮起,把潭水映成一片幽幽的绿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陈维低头看向胸前的古玉,看向那多出来的一道痕迹。那痕迹很细,细得像用最细的笔尖画上去的,但它在发光——微弱的、温暖的、像大祭司最后的目光一样的光。
艾琳也低头看向自己脖子上的黑色石头。那石头原本光滑的表面,不知何时也多了一道细细的纹路——银色的,和她眼中的光芒一样,在黑暗中微微流转。
“她留给你的。”陈维说。
艾琳抚摸着那枚石头,感受着其中传来的温度——那不是冰凉的石头,而是一种温润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温度。她闭上眼,轻轻说:
“谢谢。”
那石头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
远处,天空的东方,开始泛起一丝微光。
那是黎明前的第一缕光,微弱,却坚定。它撕裂了那层厚厚的云层,洒在圣泉水面上,洒在那些发光的苔藓上,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陈维抬起头,望着那缕光,望着那逐渐亮起来的天空。他感觉胸腔里的种子在轻轻跳动,像在跟着那光的节奏呼吸。
艾琳靠在他肩上,也望着那缕光。她的银眸中倒映着那抹金色,倒映着陈维的侧脸,也倒映着那越来越亮的天际。
“天亮了。”她轻声说。
陈维点头:“天亮了。”
锐爪转过身,向部落的方向走去。那三名猎人跟在她身后,露珠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圣泉,然后转身离开。
陈维扶着艾琳,慢慢跟在他们身后。
身后,圣泉的水面依旧平静,那些发光的苔藓依旧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但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那是几条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丝,金色的,银色的,透明的,在水草间穿梭,像一群刚出生的鱼苗,在这片重新变得纯净的水中,开始新的生命。
而在那最深的地方,在那条已经闭合的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睡。那不是痛苦,不是绝望,不是被困的灵魂,而是……
是种子。
是那颗在陈维体内跳动了一夜、终于找到归宿的种子,留下的最后一点光芒。
它在等。
等下一个需要它的人。
等下一个愿意倾听的生命。
等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