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无处可去的痛苦,我来承载。”
那些人影愣住了。
然后,最前面那个穿着腐朽古旧衣物的人,缓缓抬起扭曲的手臂,指向陈维,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归……途……者……”
陈维闭上眼,将“桥梁”本质催动到极致。他感觉无数绝望的情绪涌入意识,比之前在地下裂隙中感受到的更浓烈、更沉重、更庞杂。那些人影一个个走近,融入他的影子,融入那颗黑色的珠子。
每融入一个,珠子就沉重一分。每融入一个,陈维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最后一个人影消散时,陈维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那颗黑色珠子从他手中滚落,在地上转了几圈,静静躺在岩石上。
珠子中,无数张脸在无声地嘶吼、哭泣、祈祷。但在那些扭曲的面孔之间,有一抹银光始终亮着,微弱却坚定,如同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锐爪冲过来扶起他,独眼中满是复杂:“你疯了。”
陈维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颗珠子,望着那抹银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爆炸,不像崩塌,而像……心跳。巨大而缓慢的心跳,每一声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裂缝中涌出的淡金色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谷地,照亮了那些石柱,照亮了那些刻满符号的石板。
在那光芒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锐爪的脸色变了:“那是什么?”
陈维撑着站起来,望向光芒深处。左眼的感知中,他看到一扇巨大的门——不是之前见过的那扇石门的投影,而是真正的、由纯粹光芒凝聚而成的门。门扉半掩,缝隙中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种让人莫名想流泪的温暖。
门后面,有歌声传来。
不是任何一种语言,不是任何一种旋律,只是单纯的、纯粹的歌声。那歌声中没有词句,却能让听者明白它想表达的意思——
“回来吧。”
“回来吧。”
“该回家了。”
陈维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颗种子在他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离那扇门更近一步。
他迈出脚步,向裂缝走去。
锐爪想拦他,被拉瑟弗斯拉住。老人摇摇头:“让他去。那是他的路。”
陈维一步步走进裂缝,走进那淡金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亮,亮到连左眼的感知都开始模糊。他只能凭着胸腔里那颗种子的指引,一步一步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光芒突然消散。
陈维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奇异的空间中。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边无际的淡金色光芒。光芒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像一颗微小的星星,缓缓旋转,发出轻柔的嗡鸣。
而在那些光点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而是一个由光芒凝聚的轮廓。那轮廓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有一团柔和的光。但当陈维看向它时,却能感受到一种无比熟悉的温暖——
像艾琳的目光。
那轮廓缓缓抬起手臂,指向陈维的胸口。
陈维低头,看到那颗黑色珠子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怀里。珠子中,那些扭曲的脸已经平静下来,不再嘶吼,不再哭泣,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
而那抹银光,正变得越来越亮。
珠子表面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痕。
陈维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伸出手,想捧住那颗珠子,却在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
裂痕扩散。
无数道细小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穿透那颗承载了千万年痛苦的黑色珠子,穿透陈维的手指,穿透这片淡金色的空间。
珠子碎了。
碎片四散飘落,在半空中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周围那些细小的星光中。那些曾经被困的灵魂,终于真正地安息了。
而在碎片飘落的地方,有一团银色的光芒悬浮着,缓缓旋转,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人形。
纤细的,单薄的,却无比熟悉的轮廓。
陈维的呼吸停滞了。
那轮廓逐渐清晰——银色的长发,苍白的脸颊,紧闭的眼睛,微微翕动的嘴唇。她悬浮在淡金色的光芒中,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艾琳。
陈维冲过去,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停住了。他害怕,害怕这只是一场幻象,害怕一碰就会消散,害怕——
艾琳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银眸中,倒映着这片淡金色的空间,倒映着那些细小的星光,也倒映着他。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陈维……”
陈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伸手抱住她,抱得紧紧的,紧到能感觉到她胸腔里微弱却真实的心跳,能感觉到她冰凉却真实的脸颊,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着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背。
“我回来了。”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陈维说不出话。他只是抱着她,把头埋在她肩上,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流泪。
淡金色的光芒环绕着他们,那些细小的星光在他们周围旋转、跳跃,发出轻柔的嗡鸣,仿佛在为他们歌唱,为他们祝福。
那个光芒凝聚的轮廓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然后缓缓消散,化作最后一缕光芒,融入艾琳的身体。
艾琳的身体微微一颤,那缕光芒进入她胸口的位置,消失不见。她睁开眼,银眸中多了一丝金色的光丝,在瞳孔深处缓缓流转。
“那是……”她喃喃道。
陈维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那是守护者最后的祝福。他们在谢谢你。”
艾琳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红肿的、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憔悴的、不知多久没睡的脸,看着那个明明已经累到极限、却还在对她笑的人。
她突然哭出声来。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她抱着陈维,把脸埋在他胸前,哭得浑身颤抖,哭得说不出话。
陈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又一遍地低声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
艾琳抬起头,红肿着眼睛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
陈维摇头,认真地看着她:“不丑。你最好看。”
艾琳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打了他一下:“少贫嘴。”
陈维握住她打过来的手,握得紧紧的,紧到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骨节,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能感觉到——
她是真的,活着,回来了。
远处的光芒中,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陈维抬头,看到那扇门不知何时又出现了,而且比之前更大、更亮。门扉已经完全敞开,门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隐约可见无数流动的光点,像一条由星辰汇聚的河流。
而在那河流的源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他。
艾琳握紧他的手,银眸中倒映着那扇门:“那里面……”
“是真正的第九回响。”陈维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不是种子,不是残响,是完整的、最初的第九回响。”
艾琳看向他:“你要进去吗?”
陈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头看她,右眼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犹豫,一丝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脆弱:
“如果我进去之后,回不来了呢?”
艾琳没有回答。她只是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但当她的唇离开时,陈维感觉到她塞进他手心的东西——那是那颗黑色珠子的最后一片碎片,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一缕银光。
“带着它。”她说,银眸中倒映着他的影子,“无论你走多远,我都能找到你。”
陈维握紧那片碎片,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看着她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释然。
“等我。”他说。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向那扇门走去。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一直都在。”
陈维没有回头。他一步步走向那扇门,走进那片流动的星河,走进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在他身后,那片淡金色的空间中,艾琳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远处,锐爪和拉瑟弗斯的身影出现在光芒边缘。他们瞪大眼睛,看着这片不可思议的空间,看着那个站在光芒中的银发女孩。
锐爪的独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是……艾琳?”
艾琳转过身,向他们挥手,声音中带着一丝久违的活力:
“我回来了。”
拉瑟弗斯愣愣地看着她,那双乳白色的眼珠中,竟也泛起一丝湿意。
而就在这时——
那扇门的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淡金色的光芒开始翻涌,那些细小的星光开始狂乱地飞舞,整个空间仿佛都要崩塌。
艾琳猛地回头,望向那扇门。
门后,那片流动的星河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那是一只手,一只由光芒凝聚的手,正拼命地向她伸来。
是陈维。
他在呼唤她。
艾琳没有犹豫。她冲向那扇门,冲向那只手,冲向她等了太久太久的那个人。
身后的光芒中,传来锐爪和拉瑟弗斯的惊呼。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那颗种子的心跳,只听见那个人的呼唤,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越来越快,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她的手触碰到那只手的瞬间——
整个世界亮了。
陈维被那只手拉入漩涡,艾琳紧跟着冲了进去。淡金色的空间开始崩塌,锐爪和拉瑟弗斯被迫退出裂缝。当他们狼狈地爬出谷地时,看到的是——
天空中,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直直刺入裂缝深处。光柱中,隐约可见两个人影紧紧相拥,缓缓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云端。
而在他们消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缓缓飘落。
那是一枚古玉,和一根布满裂纹的鲸骨短杖,静静地躺在岩石上,散发着微弱的、温暖的光芒。
锐爪冲过去,捡起古玉。古玉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缕银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流转,仿佛活过来一般。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独眼中满是复杂。
拉瑟弗斯拄着拐杖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他们会回来的。”
锐爪沉默了很久,然后握紧那枚古玉,转身向部落走去。
身后,那根鲸骨短杖静静地躺在岩石上,杖身上的裂纹中,隐约可见一丝金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