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颗种子。
通体透明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种子。它只有拇指大小,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神圣的力量——那是第九回响最原始的本质,是“归宿”与“循环”的根源,是所有守护者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陈维看着那颗种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找到了。
但就在这时——
整个虚空再次剧烈震颤。
这一次,震颤不是来自残响内部,而是来自外界。一股巨大的、暴力的、生硬的力量,从虚空的边缘撕裂进来,如同一把铁锤狠狠砸在一面脆弱的玻璃上。
虚空中出现无数裂痕,那些漂浮的碎片开始狂乱地飞舞,那团黑雾剧烈翻涌,种子刚刚绽放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一半。
陈维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三叶草与齿轮”的仪器发出的共振波。他们启动了那台采集器,而且这次……这次的力量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
“他们在强行提取!”艾琳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那台仪器……他们把功率开到最大,根本不管这里会发生什么!”
陈维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当然不会管。他们只想要“样本”,只想要“源质”,至于这里被困的灵魂,这里封印的残响,这里千万年的等待——对他们来说,只是需要被突破的障碍。
虚空的裂痕越来越大。那些扭曲的人脸开始惊恐地嘶吼,那些破碎的记忆开始疯狂地旋转,那团黑雾剧烈翻涌,仿佛随时会崩溃。
那颗种子,那颗刚刚苏醒的种子,在狂乱的能量风暴中微微颤抖,光芒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不。”艾琳的声音响起,虚弱却坚定,“不能让它毁掉。”
她松开陈维的手,向那颗种子走去。
“艾琳!”陈维想拉住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那股狂乱的力量束缚,根本无法动弹。
艾琳回过头,看向他。那张由银色光芒凝聚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和温柔。
“记得大祭司说的话吗?”她轻声问,“镜子碎了,但每一片碎片,都能照见不同的光。”
她转过身,继续向那颗种子走去。
银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如同一盏在狂风中燃烧的烛火,明知会熄灭,却依然选择燃烧。
她走到那颗种子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它。
那一瞬间——
整个虚空都静止了。
那些狂乱的碎片停止飞舞,那些扭曲的人脸停止嘶吼,那团翻涌的黑雾凝固成一座沉默的山。所有的混乱,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都因为那一个简单的触碰,而暂时安静下来。
艾琳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银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与种子的光芒交织在一起,融为一体。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释然的微笑。
“陈维……”她的声音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弱,“交给你了。”
然后,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光芒中。
那颗种子,被银色的光芒包裹,缓缓飘向陈维。
陈维伸出手,接住它。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艾琳——不是她的力量,不是她的回响,而是她。她的温度,她的心跳,她看着自己时的眼神,她握着自己手时的那份坚定。所有关于她的一切,都凝聚在这颗小小的种子中,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陈维跪在那片虚空中,捧着那颗种子,久久没有动。
他的脸上没有泪,但他的灵魂在哭泣。
虚空的裂痕越来越大,那股暴力的共振波还在疯狂地撕裂着一切。那些凝固的黑雾开始再次翻涌,那些扭曲的人脸开始再次嘶吼,整个空间即将彻底崩溃。
陈维抬起头,看着那片即将崩塌的虚空,看着那些即将消散的守护者,看着那颗掌心中微微发光的种子。
他缓缓站起来。
“好。”他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交给我。”
他握紧那颗种子,将它按在胸前——按在古玉所在的位置。
古玉骤然滚烫,“深海安魂曲”光芒大盛。两股力量与那颗种子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微小的、却异常稳定的平衡场。
陈维闭上眼,将“桥梁”本质催动到极致。
他不是要连接那些扭曲的黑雾,不是要净化那些绝望的情绪,而是要——成为它们。
让它们进入自己,让自己承受它们,让它们在自己体内找到那个失落的“归宿”。
那一刻,他理解了什么是第九回响。
不是毁灭,不是吞噬,不是终结。
是接纳。
是让所有无处可去的,终于可以回家。
虚空中,那些扭曲的人脸开始平静下来。它们不再嘶吼,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维,眼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
那些破碎的记忆开始聚合,不再狂乱地飞舞,而是缓缓融入陈维的意识,成为他的一部分。
那团翻涌的黑雾开始收缩,越来越小,越来越凝实,最后化作一个极其微小的、通体漆黑的珠子,悬浮在陈维面前。
陈维伸出手,握住那颗珠子。
冰凉,却不刺骨。沉重,却不压抑。那是千万年孤独和绝望的重量,现在,由他一个人承受。
虚空的裂痕停止了扩张。那股暴力的共振波,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阻挡在外。
陈维睁开眼,看向裂痕外的世界。
那里,灰白色的雾气中,公司的营地灯火通明。那台巨大的采集器正在疯狂运转,发出刺耳的嗡鸣。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在仪器旁,死死盯着谷地方向,眼中闪烁着贪婪和疯狂。
“再加大功率!”他嘶吼着,“马上就要成功了!”
陈维看着他,看着那台仪器,看着那些被贪婪驱使的人。
他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不知道,他们差点毁掉的,是千万人用生命守护的东西。他们不知道,他们差点杀死的,是一个愿意用自己承担一切的女孩。
但他们会知道的。
陈维握紧手中的黑色珠子和发光的种子,转身,向虚空的深处走去。
身后,那片即将崩塌的虚空,渐渐归于平静。
而谷地外,那台仪器的嗡鸣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狂——仿佛在预告着某种即将到来的、无法挽回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