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潭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颜色——不是黑色,也不是蓝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芒的深紫。水面极其平静,没有一丝波纹,仿佛一潭死水。
但陈维的感知中,这里却是整条裂隙中回响最“喧嚣”的地方。
无数灰黑色的污染丝线,正是从这个深潭中涌出,如同章鱼的触须,沿着水流和岩缝向四面八方蔓延。而丝线的源头,在潭底更深处——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持续不断地“分泌”着这些污染。
更可怕的是,这里弥漫的“哭泣”回响,已经浓得几乎要化为实质。陈维甚至能“听”到那些破碎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为什么……”
“我们守了……那么久……”
“门……不能开……”
“钥匙……错了……都错了……”
“好冷……谁来……听听我们……”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绝望的、永无止境的悲鸣合唱。
艾琳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陈维一把扶住她,感觉到她在剧烈颤抖。镜海回响的破碎本质,让她对这些情绪的感知比任何人都要敏锐和强烈。
“艾琳!”他低喊。
“我没事……”艾琳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让我……让我用镜子映照它们。我需要……看清楚它们是什么。”
她不顾陈维的阻止,强行催动体内破碎的镜海回响。银色的光芒从她眼中溢出,在她面前凝聚成一面极其模糊、布满裂痕的“镜面”。镜面中,倒映出深潭上方的灰黑雾气——然后,雾气开始扭曲、重组,逐渐呈现出模糊的形态。
是人形。
无数人形。他们重叠在一起,拥挤在一起,有的仰天悲啸,有的蜷缩成团,有的相互撕咬,有的跪地祈祷……他们的脸上,凝固着死亡瞬间的表情——绝望、恐惧、不甘、迷茫。
“守护者……”艾琳的声音如同梦呓,“他们就是那些守护者。死后的灵魂被污染、被扭曲、被囚禁在这里,无法安息,只能不断地重复着生前的痛苦和执念。他们的‘哭泣’,就是这种痛苦的延续。”
露珠突然冲上前,跪在潭边。她不再吟唱祖灵歌谣,而是用自己的语言,用那种陈维听不懂却能被其中情感震撼的部落语言,对着潭水大声呼喊。
她在呼唤那些被困的灵魂。
她在告诉他们:有人来了。有人愿意听他们说话。有人没有忘记他们曾经守护的使命。
陈维听不懂她的话,但他能“看”到,随着露珠的呼喊,潭水表面那死寂的深紫色,竟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而那些“哭泣”的声音,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仿佛那些被困的存在,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唤惊住了。
但下一秒,更剧烈的反噬来了。
那些灰黑色的污染丝线,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从潭水中窜出,直扑露珠!它们的速度太快,快到锐爪的砍刀都来不及挥出,快到陈维只来得及喊出一声——
“小心!”
然后,他动了。
不是用身体去挡,而是将“桥梁”本质催动到极致。古玉在他胸口骤然滚烫,短杖在他手中光芒大盛。他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那无边无际的“哭泣”海洋中,不再抵抗,不再解析,而是——
接纳。
他用自己的“桥梁”,去连接那些破碎的、扭曲的、痛苦的灵魂。
不是为了引导,不是为了净化,只是为了告诉它们:有一个人,愿意站在这里,承受你们的痛苦,聆听你们的声音。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
无数绝望的情绪如同溃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意识。他“看见”了那场毁灭一切的变故——黑暗从门中涌出,守护者们拼死抵抗,一个接一个倒下。他“感受”到他们临死前的绝望——使命失败,家园沦陷,灵魂被污染扭曲,永远无法安息。他“听见”他们最后的祈求——谁来结束这一切,谁来让他们真正地“死去”,谁来……
谁来……
谁来……
谁来……
陈维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裂。那些情绪太浓烈,太沉重,太庞杂,他的“桥梁”虽然能连接,却无法承载。他的灵魂如同一张被无数只手同时拉扯的薄纸,随时可能被撕成碎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冰凉的,纤细的,却异常坚定。
艾琳。
她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紧紧握住他空着的左手。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镜海回响的力量,全部灌注进两人相连的手掌中。
一面极其微小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镜面”,在他们掌心之间形成。
不是用来映照外界,而是用来“反射”那些涌入陈维意识的情绪。镜面将这些情绪分散、折射、减轻它们的冲击力,让它们不至于瞬间摧毁陈维的心智。
陈维感觉压力骤然减轻。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维持着“桥梁”的连接,同时将古玉和短杖中蕴含的“归宿”脉动,顺着连接传递过去。
不是驱逐,不是净化,只是传递一个信息:
你们可以休息了。
使命已经结束了。
不用再守了。
安息吧。
那些疯狂的、痛苦的、绝望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然后——
一声叹息。
不是悲鸣,不是哭泣,只是一声极其轻微、极其疲惫、仿佛等待了千万年终于等到回应的……叹息。
灰黑色的污染丝线缓缓从空中坠落,重新融入潭水。而潭水的深紫色,竟然……淡了一分。
陈维睁开眼,冷汗已经湿透全身,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艾琳扶着他,两人相互依靠,谁都没有说话。
露珠跪在潭边,泪流满面,却不再是悲伤,而是感激。她用部落语言轻声说着什么,仿佛在向那些被困的灵魂道别。
锐爪沉默地站在一旁,独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她看着陈维,第一次,那张永远警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敬畏的表情。
拉瑟弗斯走到潭边,蹲下身,用海兽骨拐杖轻轻点了一下水面。这一次,他品尝到的不是苦涩和冰冷,而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黎明前最后一颗星辰的……希望。
“它们平静了一些。”他站起身,望向深潭对面的岩壁,“但源头还在那里。‘深海安魂曲’指引的方向,还在更深处。”
陈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深潭对面,岩壁上有一道极其隐蔽的、几乎被钟乳石完全封死的裂隙。裂隙边缘,隐约可见一些更加古老的、与之前所见风格截然不同的刻痕——不是原始粗犷的线条,而是精密、规整、充满几何美感的图案。
而在那些图案的最中心,有一个符号,正在散发着极其微弱、却让陈维灵魂颤栗的光芒——
那是一扇门的轮廓。门中央,是七个排列成环的标记。其中六个黯淡无光,如同熄灭的星辰。而第七个……
第七个,正散发着与远方王庭旧址升起的“灾光”完全同源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仿佛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