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妻子即将带着孩子远走他乡,丈夫留下来面对未知的命运,而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是一份藏在襁褓里的情报。
“沈先生。“江一苇的妻子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南方口音,“我听一苇说过你。谢谢你……帮他。“
林默涵微微一怔。
他不知道江一苇在家怎么称呼他。也许叫“沈先生“,也许叫“那个大陆来的人“,也许什么都没叫,只是在某个深夜的枕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有个朋友需要帮忙“。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保重。“他说。
然后他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地毯吸音后的脚步声。林默涵走到船舱尽头的安全门旁,推开一条缝,站在那里等。
六点零五分。广播里传来登船提醒,用国语和粤语各播了一遍。码头上开始嘈杂起来——旅客的说话声、行李车的轱辘声、汽笛声、海鸥的叫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混乱而充满生机的画面。
六点十二分。最后一批旅客登船完毕。舷梯开始收起。
林默涵站在安全门后,透过玻璃窗看着这一切。他看见江一苇出现在甲板上,站在船舷边,面朝码头的方向。江一苇没有往他这边看——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林默涵还站在那里。他只是望着码头,望着这片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土地,望着远处高雄方向的天空。
汽笛长鸣。
“维多利亚号“缓缓离开泊位,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江水被螺旋桨搅动,翻涌起浑浊的浪花。
婴儿在船舱里又哭了起来。这一次,哭声被船体的震动和引擎的轰鸣盖住了,从码头上已经听不清了。
但林默涵知道她在哭。
他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了那张照片——不是女儿的照片,是出发前组织交给他的一张空白身份证明,上面已经盖好了章,只等填入姓名和照片。这张证件是给江一苇的妻子准备的,如果她在香港入境时遇到麻烦,可以用它证明自己的“难民“身份。
他没有把证件交给江一苇。
因为江一苇说“我妻子下午就登船了“。也就是说,证件已经由另一条线传递过去了。林默涵口袋里的这张是备用的,万一香港那边出岔子,苏曼卿会在九龙码头接应,把备用证件交到她手上。
每一环都扣死了。每一个漏洞都补上了。
这是他做情报工作十年来养成的习惯——永远准备Plan B,永远假设最坏的情况会发生,永远不让任何一个同志因为自己的疏忽而陷入绝境。
但此刻,站在空荡荡的码头边,看着“维多利亚号“的白色船尾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基隆港的转弯处,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把别人的命运扛在自己肩上太久之后,肩膀已经麻木,但心里某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的感觉。
他想起出发前陈明月说的话。
那天晚上,她坐在阁楼的窗边,手里拿着那根铜簪,一遍遍地往发髻里插、拔出来、再插进去。窗外下着雨,雨滴打在瓦片上,声音细碎而绵密。
“如果这次情报送不出去呢?“她问。
“会送出去的。“
“我是说如果。“
林默涵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如果送不出去,那'台风计划'的舰队就会按时出发。金门海域的解放军会措手不及。可能会有船沉。可能会有人死。“
“我是问你。“陈明月转过头来看着他,“如果送不出去,你会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
现在,站在基隆码头的晨雾中,他终于可以对自己诚实了——
如果这份情报最终没能传回大陆,他不会活着看到那个结果。
不是因为任务失败就要以死谢罪,而是因为到了那个时候,他的身份一定已经彻底暴露,魏正宏不会给他任何活着走进审讯室的机会。他会死在街头,死在某个小巷子里,死在试图传递最后一条消息的路上。
就像老赵。就像苏曼卿的前夫。就像所有在他之前倒下的名字。
他摸了摸风衣内侧口袋里的微型胶卷——“台风计划“的完整方案,坐标、舰队编成、出发时间、航线规划,全部浓缩在这片比指甲盖还小的胶片上。
情报已经到手了。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送出去。
从台北到香港的航班每周只有两班,下一班是三天后。但魏正宏最近加强了对机场的排查——上周有一个从大陆过来的商人因为行李中夹带禁书被扣了十二个小时。走空路风险太大。
走海路的话,“维多利亚号“今天刚走,下一班客轮要等一周。一周的时间,足够魏正宏发现江一苇的异常,足够他封锁所有出口,足够他把整个台北翻过来找一个人。
走无线电?发报机藏在盐埕区公寓的阁楼里,但那里已经半个月没去过了。上一次发报是十二天前,用的是备用频率,只发了三十秒就切断了。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三条路,每条都像走钢丝。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把风衣领子翻下来,迈步朝码头出口走去。晨雾散了一些,天光已经大亮了。街边的小吃摊开始生火,炸油条的香味混在海风里飘过来。
他要在今天之内找到第四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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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码头出口的岗亭旁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岗亭的墙上贴着一张新出的布告。白纸黑字,用浆糊粘在砖墙上,边角还在往下滴水——是今早刚贴上去的。
布告的标题是:“通缉令“。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只扫了一眼,目光就钉在了中间那段描述上:
……经查,军情局内部有共谍活动,现通缉嫌疑人江一苇,男,三十岁,浙江奉化人,军情局第三处机要秘书。特征:身高约五尺七寸,体态偏瘦,戴黑框眼镜,左眉上方有一道约一寸长的疤痕。凡提供线索者,赏银元五千……
五千银元。
林默涵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微微收紧。
布告是今天贴的。也就是说,江一苇的身份在“维多利亚号“开船之前就已经暴露了。也许是在他离开军情局大楼的时候,也许是在他回家取行李的时候,也许——
也许就是在刚才。
他猛地转身,朝码头方向看去。
“维多利亚号“已经不见了。江面上只剩下几艘渔船和一艘正在卸货的运输船。远处的灯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海风又起,吹得布告纸的一角卷了起来。他伸手把那角按回去,指尖触到纸面,冰凉潮湿。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进晨光里。
身后,岗亭里的宪兵打了个哈欠,拿起搪瓷缸喝了口热茶。他没有注意到那个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也没有注意到男人离开时步伐比来时快了将近一倍。
林默涵穿过基隆火车站前的广场,拐进一条小巷,在小巷尽头的公用电话亭前停下。
他投了一枚硬币,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之后被接起。
“喂?“是苏曼卿的声音。她今天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一些——也许是昨晚没睡好,也许是因为咖啡馆刚开门,她已经在吧台后面站了两个小时。
“曼卿姐,是我。“他用闽南语说,“江一苇的布告贴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就在码头出口的岗亭上。“
“……船走了多久?“
“二十分钟。“
苏曼卿又沉默了。林默涵能听到电话那头咖啡馆的背景音——磨豆机的嗡嗡声、杯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一个女顾客在跟谁笑着说什么——一切如常,一切正常,仿佛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改变。
“曼卿姐?“
“我在。“她的声音很稳,“你那边安全吗?“
“暂时安全。“
“好。你先回台北,不要走大路,绕道淡水河边那条小路。到台北之后不要直接来咖啡馆,去大稻埕那边的颜料行等我。我中午十二点过去。“
“明白。“
“还有,沈先生——“
“什么?“
“……江一苇的妻子知道了吗?“
林默涵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她应该还不知道。“他说,“船还没到香港,布告的消息传不到船上。“
苏曼卿没有再说话。过了几秒,她轻轻说了一句:“好。你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了。
林默涵把听筒放回叉簧上,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积水没过了鞋底。他没有低头看——他的目光越过巷口,望向远处的基隆山。山腰上有一片雾,像一条白色的带子,缠绕在半山腰,怎么也散不掉。
他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迈开步子。
情报还在。这是最重要的。
江一苇的妻子和女儿正在前往香港的路上。这是第二重要的。
至于江一苇本人——
林默涵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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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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