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苇那时候在南京中央大学读书,学的是法律。他弟弟牺牲后,他花了两年时间才找到凶手——一个姓魏的少校,军统出身。“蓝承宗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1951年,江一苇考进军情局,就是为了接近这个人。“
林默涵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
魏正宏。
魏正宏早年在军统任职,1947年确实在南京。江一苇潜伏进军情局,表面是为了**,实际上是为了接近魏正宏——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从内部瓦解他。
而“台风计划“——
“台风计划“的最终方案,魏正宏一定经手过。江一苇作为机要秘书,有机会接触到核心文件。他把情报传递给林默涵,等于是在魏正宏的心脏上凿了一个洞。
“他弟弟的事,组织知道吗?“林默涵问。
蓝承宗摇了摇头:“他从来没跟组织提过。他进军情局的时候,用的是'为党工作'的理由。但他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林默涵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想起了陈明月,想起了在高雄牺牲的老赵。每一个在隐蔽战线工作的人,心里都藏着一把火。有的火是为了信仰,有的火是为了仇恨,有的火是为了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江一苇的火,烧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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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四十分。
日落了。海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像有人把一整罐颜料倒进了海里。
林默涵回到二等舱。林秀娥已经睡着了,孩子躺在她臂弯里,小嘴一吮一吮的。舱里其他旅客也大多在休息,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翻报纸。
林默涵在铺位上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的木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幅地图——他忽然想起魏正宏办公室里那幅台湾海峡地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箭头和圆圈。
“台风计划“的核心是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有看到完整的方案。江一苇传递出来的信息碎片拼起来,大致是:台湾海军三个舰队将在特定时间从基隆、左营、马公三地同时出发,在金门海域集结,配合空军对大陆东南沿海实施打击。
但具体的时间、舰队编号、火力配置——这些关键数据都在那六张微缩胶卷里。
胶卷在襁褓中。襁褓在林秀娥怀里。林秀娥在香港有接应。只要船到香港,胶卷就能安全转交。
但林默涵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没有什么是安全的。
江一苇被捕了。通行证被销毁了。军情局现在一定在全面排查所有经手过“台风计划“的人员。蓝承宗在船上,说明江一苇安排了多层备份——但蓝承宗能信任到什么程度?
林默涵翻身坐起来,从西装内袋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他翻开书页,翻到夹着女儿照片的那一页。
照片背面,妻子的字迹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清晰:“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从铺位上下来,走到舱门外。
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到安全门旁边,推开,走到甲板上。
夜海黑得像墨。星星很少,月亮被云遮住了。船的引擎声在脚下轰鸣,像一头巨兽的心跳。
他从栏杆上探出身子,看着黑暗的海面。海水在船侧翻涌,泛着微弱的磷光。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跳下去,游回台湾,去找江一苇,去问他一句:“你有没有撑住?“
但他没有跳。
他站在那里,海风吹透了西装,冷得骨头都在发抖。他把手伸进内袋,摸到了那枚铜燕子。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到心脏,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那团冲动的火。
江一苇吞下通行证的时候,没有犹豫。
林默涵也不能犹豫。
他回到舱里,在铺位上躺下,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见海浪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古老而沉默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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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5月14日。船距香港约六小时航程。
林默涵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睁开眼,看到蓝承宗站在舱门口,脸色凝重。
“出事了。“蓝承宗压低声音说,“无线电室刚才收到一条消息——基隆港发来的。军情局通知香港方面,说有一名'共谍嫌疑人'可能乘坐'华联轮'前往香港,要求港英当局协助拦截。“
林默涵猛地坐起来。
“消息发出时间是几点?“
“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默涵的脑子飞速运转。凌晨三点十七分——那是“华联轮“驶出基隆港大约十六个小时之后。也就是说,江一苇被捕后,军情局用了不到五个小时就确认了情报泄露的渠道,并且追到了船上。
五个小时。魏正宏的审讯效率比他预想的高得多。
“他们知道是谁吗?“林默涵问。
“消息里只说'嫌疑人特征:男性,三十岁左右,可能伪装成码头工人或商人'。“蓝承宗说,“没有提名字,也没有提林秀娥。“
林默涵松了一口气。至少林秀娥和孩子暂时安全。
但“伪装成码头工人或商人“——这个特征太宽泛了。船上至少有二十多个符合这个描述的男性乘客。港英当局如果真要拦截,最可能的做法是全员检查。
全员检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秀娥的襁褓一定会被翻到。胶卷一旦被发现——
“蓝先生,“林默涵的声音低而稳,“你带了多少东西?“
蓝承宗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身上有没有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东西。“林默涵的眼睛在昏暗的舱里亮得像两点寒星,“如果港英当局上船检查,他们第一个查的一定是你这样的'商人'。你的行李、你的证件、你衬衫里缝的东西——“
蓝承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蓝衬衫。袖口内侧的东西。
“你是说,让我——“
“让你先暴露。“林默涵说,“让他们查你,查你的药材、你的文件、你身上所有可疑的东西。只要他们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林秀娥就有机会带着孩子下船。“
蓝承宗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衬衫里缝的是什么吗?“他问。
“不知道。但一定是重要的东西。“
“是江一苇给我的一封信。“蓝承宗说,“写给香港联络站的。上面有他弟弟的名字——江一峰。他说,如果这封信能送到,香港的人就会相信我。“
林默涵看着他:“你愿意用这封信来引开检查?“
蓝承宗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火柴,划了一根。火焰在他掌心跳动,照亮了他方正的脸和浓眉下的眼睛。
“阿江救过我的命。“他说,“1948年在广州,我被特务追,是他把我藏进一艘运药材的船。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地下党员,只知道他是个读书人,胆子比天大。“
他把燃烧的火柴凑近衬衫袖口,火焰舔上布料,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把袖口撕开,取出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
“信在这里。“他把纸片递给林默涵,“你收好。如果我被查了,你拿着这封信去香港联络站——地址是九龙弥敦道312号,二楼,门口挂着'南北行'的牌子。“
林默涵接过纸片。纸很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蓝先生,“他说,“如果港英当局查你,你身上的东西够不够让他们相信你只是个普通商人?“
蓝承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林默涵非常熟悉的东西——是那种“我早就准备好了“的从容。
“我行李里有三斤燕窝、两斤花旗参、还有一整箱鹿茸。“他说,“这些东西的进货单、税单、提单,我全都有。港英当局查走私比查间谍还严——他们查完我的货,只会觉得我是个倒霉的药材贩子。“
林默涵点点头。他握了握蓝承宗的手。
“保重。“
“你也是,海燕。“
这是林默涵第一次在任务中被别人叫出代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谁告诉你的?“
“阿江。“蓝承宗说,“他说,海燕飞得再高,影子也在水里。让我记住,不管你在哪里,你的影子都在我们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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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二十分。
“华联轮“缓缓驶入维多利亚港。
天是灰蓝色的,远处的香港岛轮廓模糊,像一幅没干的水彩画。高楼、山峦、码头、烟囱——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船靠岸了。
舷梯放下来,旅客开始依次下船。港英当局的海关人员和警察果然在码头等候。林默涵站在甲板的栏杆后面,看着蓝承宗第一个走下舷梯。
蓝承宗的蓝衬衫在晨雾中很显眼。他提着行李箱,步伐从容,像任何一个从台湾来香港做生意的商人。
海关人员拦住了他。检查行李。开箱。翻找。蓝承宗站在一旁,面带微笑地解释着什么。
林默涵看不清细节,但他看到蓝承宗的行李被翻了个底朝天——燕窝、花旗参、鹿茸散了一地。海关人员又检查了他的证件、提单、税单。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然后,海关人员挥了挥手,放行了。
蓝承宗提起箱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码头出口。
林默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是林秀娥。她抱着孩子,跟在一群潮州老太太后面,低着头,步子很慢。海关人员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襁褓上停留了一瞬——
林默涵的手指扣紧了栏杆。
但海关人员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一眼,就挥手让她过去了。
襁褓里的胶卷安全通过了。
林默涵最后一个下船。他换回了“沈墨“的装束——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提着公文包,步伐稳健,面带微笑,像一个刚做完一笔生意的台湾商人。
海关人员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走出码头,站在香港的土地上。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咸味和柴油味扑面而来。远处的天星码头传来汽笛声,有轨电车的叮当声从弥敦道的方向传来。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厚,但有一缕阳光从缝隙中射下来,照在码头对面的一栋白色建筑上。
他摸了摸西装领口的铜燕子。
然后他转身,朝九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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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