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涵没看清是哪两个字。但他猜得到。
他走到林秀娥面前,用闽南语粗声粗气地说:“阿嫂,你老公让我来帮你拿行李。“
林秀娥愣了一下。她不认识眼前这个“搬运工“。但她怀里的婴儿突然哭了起来——不是普通的啼哭,是一种短促的、有节奏的哭声,像摩斯密码里的点划。
这是苏曼卿教她的。如果有人来接应,就按这个节奏拍婴儿的后背。
林秀娥低头看了一眼婴儿,然后抬起头,用同样粗哑的闽南语说:“多谢阿兄。这孩子认生,你别碰他。“
“不碰不碰。“林默涵侧身,挡住了那个姓周的便衣的视线,“走吧,船快开了。“
他半扶半推地把林秀娥带向检票口。
那个姓周的便衣果然上前一步,拦住了去路。
“这位阿嫂,请留步。“便衣的笑容很客气,但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林秀娥的襁褓,“我们接到通知,要检查一下赴港旅客的行李。“
林默涵的心跳没有加速。他甚至没有看江一苇——江一苇此刻正站在检票员旁边,用身体挡住了通行证。
“检查什么?“他用一种码头工人特有的不耐烦语气说,“这阿嫂是我老板的亲戚,去香港看病的。你查可以,但耽误了船,你负责?“
便衣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一个搬运工会这么硬气。
“这位老兄,例行公事而已——“
“例行公事个屁。“林默涵突然提高音量,吸引了周围几个旅客的注意,“你们警务处上个月扣了我老板三箱蔗糖,到现在没说法。现在又来拦人?信不信我直接去你们处长办公室——“
他故意没说完,而是用一种“你懂的“眼神瞥了便衣一眼。
这一招叫“以假制假“。便衣以为自己是来执行任务的,林默涵就装成一个被警务处得罪过的商人手下,借题发挥。在混乱的码头,没有人会去核实一个搬运工的身份——大家只会觉得又是一场官僚机构之间的扯皮。
果然,便衣的脸色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检票员,检票员正在和江一苇低声交谈,表情越来越为难。
雾笛又响了。
八点十分。登船的最后期限。
林默涵不再等了。他一把揽过林秀娥的肩膀——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是一个搬运工对雇主亲戚的粗鲁照顾——大步跨过检票口,直接走向停泊在码头边的“华联轮“。
便衣在后面喊了一声:“站住!“
但已经晚了。林默涵和林秀娥已经混入了登船的人流中。几十个旅客挤在舷梯上,雾气、人声、行李箱的碰撞声混成一片。在这种混乱中,一个便衣根本不可能追上一个“搬运工“而不引起更大的骚动。
林默涵在舷梯中段停下来,让林秀娥先上去。他自己站在舷梯中间,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江一苇还站在检票口。他手里拿着那份通行证,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然后,林默涵看到了让他浑身血液凝固的一幕——
三个穿军情局制服的人从码头入口处快步走来。领头的是魏正宏的副官,姓马,中校军衔。
他们不是来拦林秀娥的。
他们是来抓江一苇的。
林默涵的手指在舷梯扶手上收紧。铁锈刺进指甲缝,他浑然不觉。
江一苇看到了那三个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华联轮“的甲板——确认林秀娥已经安全上船。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份通行证折成两半,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马副官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江一苇没有反抗。他的目光越过马副官的肩膀,落在“华联轮“的烟囱上。那里正喷出一股浓黑的烟,在晨雾中散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林默涵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什么。也许是“保重“,也许是“对不起“。他记不清了。
他转身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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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风很大。
林秀娥靠在栏杆边,把婴儿贴在胸口。孩子不哭了,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林默涵。
林默涵低头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想起自己的女儿。晓棠今年应该是八岁了。他走的时候她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家门口的槐树下,挥着小手说“爸爸早点回来“。
他摸了摸西装内袋里的《唐诗三百首》。书还在。
“林先生。“林秀娥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盖过,“阿苇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从开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
林默涵接过来,展开。里面是一枚铜质的领带夹,形状是一只展翅的燕子。
“他说,这是他弟弟留下的。“林秀娥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弟弟……1949年在上海牺牲的。临死前把这个交给他,说'替我看看台湾的春天'。“
林默涵握紧了那只铜燕子。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疼得真实。
船启动了。
“华联轮“缓缓离开码头,螺旋桨搅动淡水河水,在船尾翻出白色的浪花。雾开始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甲板上。
林默涵站在栏杆边,看着基隆港一点点远去。
他看到江一苇被押上码头的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江一苇的脸在车窗后闪过——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那是一种林默涵非常熟悉的表情。
那是他每次发报前,对着女儿照片默念名字时的表情。
是“使命即将完成“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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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
“华联轮“驶出基隆港,进入东海海域。
林秀娥抱着婴儿走进船舱。林默涵独自留在甲板上,从西装内袋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
照片背面,妻子娟秀的字迹依然清晰:“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他看着照片上女儿的笑脸,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在敌人面前戴的面具般的微笑,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酸涩的笑。
“快了,晓棠。“他对着海风轻声说,“爸爸快打完了。“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把铜燕子别在西装领口,然后合上书,转身走向船舱。
在他身后,东海的浪一层一层涌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这艘船朝大陆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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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基隆港码头,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驶离。
没有人注意到,在码头三号仓库的阴影里,苏曼卿蹲下身,从木板缝隙中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枚钢笔帽。
林默涵的钢笔帽。
苏曼卿把它握在手心里,铜质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血液。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林默涵在登船前,把钢笔帽留在了码头上。
不是遗落。是故意的。
钢笔帽里,藏着那张写着“秀娥有变“的纸条。
林默涵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知道有变,但我选择继续。“
苏曼卿站起来,把钢笔帽别在围裙的口袋边上。海风吹动她的头发,露出左耳后面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她丈夫牺牲时,弹片擦过的痕迹。
她转身离开码头,走向基隆火车站。
下一班火车去台北。明星咖啡馆需要她回去。咖啡馆的招牌需要擦亮,咖啡豆需要研磨,新来的客人需要招呼。
还有情报需要传递。
还有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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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