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像教科书。
但陈明月看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茶艺表演。林默涵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某种节奏。注水时是三长两短,刮沫时是两短一长,淋壶时是连续三次均匀的动作……这是摩斯密码!他在用茶道手势发报!
陈明月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高雄港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得体的微笑。
“魏处长,您尝尝。”林默涵将第一杯茶奉给魏正宏。奉茶时,他的小指在杯底轻轻叩了三下——又是摩斯密码的节奏。
魏正宏接过茶杯,没有马上喝,而是凑到鼻尖闻了闻:“香。沈老板好手艺。”
“您过奖。”林默涵继续分茶。第二杯给王处长,第三杯给周参谋,第四杯给李副处长,第五杯给徐国栋。每奉一杯,他的手指都有细微的动作,或轻或重,或急或缓,在不懂行的人看来只是茶艺师的职业习惯,但在有心人眼里,那是一串串密码在流淌。
最后一杯,他端给了陈明月。奉茶时,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碰,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准备撤离。
陈明月接过茶杯,指尖冰凉。她小口抿着茶,茶汤滚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这麻木感反而让她清醒。她看向林默涵,他正用茶夹清洗茶具,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但陈明月注意到,他的鬓角有细密的汗珠。
茶过三巡,气氛似乎融洽了些。王处长开始讲些官场上的笑话,周参谋说起海军基地的趣事,连一向严肃的李副处长也放松下来,说起最近美军顾问团的逸闻。
只有徐国栋依然沉默,他小口喝着茶,眼睛不时瞟向林默涵,又瞟向陈明月,最后落在那位茶艺师陈师傅身上。陈师傅正在专心擦拭茶具,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但徐国栋注意到,老人的耳朵在微微颤动——他在听,专注地听。
“对了沈老板。”魏正宏突然开口,打断了王处长的笑话,“听说你上个月去了趟台北?”
来了。林默涵放下茶杯,神情自若:“是,去谈一笔生意。台北有家商行要一批南洋木材,我亲自去看了看货。”
“什么时候去的?”
“十五号去的,十八号回来。”林默涵对答如流。这个行程是真实存在的,墨海贸易行确实在台北有业务,所有的车票、住宿记录都经得起查。
“十五号……”魏正宏若有所思,“那天台北下雨了吧?”
“是,下了一整天。我去的时候没带伞,在车站淋了个透湿。”林默涵笑道,“回来就感冒了,躺了两天才好。”
“那真是不巧。”魏正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不过沈老板运气不错,我听说那天台北车站出了点事,有个地下党想逃跑,被打死在月台上。沈老板没碰上吧?”
林默涵心里一沉。那天台北车站确实发生了枪战,死的是他们线上的一个交通员,叫小吴,才十九岁。他亲眼看到小吴倒在血泊里,但当时他戴着帽子口罩,混在人群中离开了。
“还真没注意。”林默涵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我当时光顾着躲雨了,好像听见几声鞭炮响,还以为是哪家在办喜事。原来是……哎呀,这世道,不太平啊。”
“是啊,不太平。”魏正宏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们要格外小心。尤其是做生意的,走南闯北,认识的人杂,更要擦亮眼睛,别交了不该交的朋友,听了不该听的话,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这番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林默涵知道,魏正宏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警告在座的所有人。
“魏处长教训的是。”林默涵起身,给魏正宏斟满酒,“沈某记下了。以后一定小心谨慎,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只管做好自己的生意。”
“那就好。”魏正宏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他端起酒杯,“来,我敬沈老板一杯。希望沈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多谢魏处长。”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林默涵感觉到胃里一阵灼热。他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但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果然,酒喝到一半,徐国栋突然开口:“沈老板,听说您对诗词很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只是爱好。”林默涵谨慎地回答。
“巧了,我也喜欢。”徐国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最近读到一首诗,觉得很不错,但有几个字不太认识,想请教沈老板。”
他把本子推过来。林默涵接过,看到上面用钢笔抄着一首诗: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是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林默涵的心脏猛地一缩——这是他用来联络的暗号诗!徐国栋怎么会知道?除非……除非“影子”出事了,或者,徐国栋就是那个内奸?
“好诗。”林默涵强作镇定,手指在“海上生明月”那句下面轻轻划过,“这是唐代张九龄的《望月怀远》。徐站长喜欢这一首?”
“特别喜欢这两句。”徐国栋凑过来,手指点在“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上,“沈老板不觉得,这两句诗特别应景吗?你看,我们在台湾,亲人在大陆,隔着一道海峡,可不就是‘天涯共此时’?”
他在试探。用这首诗,用这句暗号,在试探林默涵的反应。
如果林默涵对出下句“情人怨遥夜”,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如果不对,又显得可疑——一个喜欢诗词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么有名的诗?
陈明月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她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旗袍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她看向林默涵,他正低头看着那首诗,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雅间里只剩下留声机里周璇的歌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林默涵突然笑了。
他放下本子,摇摇头:“徐站长,您这是考我呢。张九龄这首诗,下句是‘情人怨遥夜’,讲的是男女相思。我一个生意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想这些。要说应景,我倒觉得李白的诗更合适。”
“哦?哪一首?”徐国栋的眼睛眯了起来。
“《将进酒》。”林默涵端起酒杯,朗声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才是我辈生意人该有的气概,您说是不是,王处长?”
王处长正在啃一只鸡腿,闻言连连点头:“对对对,李白的诗好,豪迈!来,为‘天生我材必有用’干一杯!”
众人举杯,气氛又活跃起来。徐国栋深深看了林默涵一眼,收回本子,没有再说话。
但林默涵知道,危机没有解除。徐国栋的怀疑没有打消,他只是在等待,等待下一个试探的机会。
酒宴继续。菜一道道地上,酒一杯杯地喝。王处长已经有些醉了,拉着周参谋称兄道弟。李副处长在跟陈明月聊茶叶,说今年冻顶乌龙的收成。魏正宏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插一句,但每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刺向林默涵最薄弱的地方。
“沈老板在日本留学,可曾去过京都?”
“去过,在那边待过半年。”
“京都岚山的红叶很美吧?”
“是很美,特别是秋天,漫山遍野的红。”
“我听说岚山有座周恩来诗碑,沈老板去过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雅间里虚假的祥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连醉醺醺的王处长都清醒了,瞪大眼睛看着林默涵。
周恩来诗碑,1919年周恩来留学日本时在岚山所题。去瞻仰诗碑的,多是左倾人士或中共同情者。魏正宏在这个场合问出这个问题,其心可诛。
林默涵放下筷子,神情坦然:“去过。不仅去过,还抄了那首诗。”
“哦?”魏正宏挑眉。
“雨中二次游岚山,两岸苍松,夹着几株樱。到尽处突见一山高,流出泉水绿如许,绕石照人……”林默涵流畅地背诵,然后笑道,“说实话,当时去不是因为周先生,而是因为那首诗写得好。我是学经济的,不懂政治,但懂诗。魏处长要是感兴趣,我那里还有当时拍的照片,改天给您送来?”
他以退为进,不仅承认去过,还主动提出送照片,反而显得坦荡。
魏正宏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大笑:“沈老板真是雅人。我一个粗人,哪懂什么诗。来,喝酒喝酒。”
危机再次化解,但林默涵的后背已经湿透。他能感觉到,徐国栋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从未移开。
酒宴进行到九点半,魏正宏起身告辞:“局里还有事,先走一步。各位尽兴。”
所有人起身相送。魏正宏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林默涵说:“沈老板,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生意上的事,想跟你谈谈。”
“一定准时到。”林默涵躬身。
魏正宏走了,带着他的两个随从。徐国栋也跟着告辞,说要去码头巡视。雅间里只剩下王处长、周参谋、李副处长,还有林默涵夫妇。
“哎呀,总算走了。”王处长松了松领带,瘫在椅子上,“跟这些搞情报的吃饭,真他妈的累。”
“王处长辛苦。”林默涵给他斟满酒,“今天多谢您引见。”
“谢什么,都是朋友。”王处长拍拍林默涵的肩,压低声音,“不过老弟,哥哥提醒你一句,魏处长这个人,你可得小心伺候。他今天问的那些话,可不简单。”
“我明白。”林默涵点头,“只是不知道,魏处长找我谈生意,是谈什么生意?”
“那我可不知道了。”王处长打了个酒嗝,“不过你放心,有哥哥在,不会让你吃亏。来来,继续喝,今晚不醉不归!”
又喝了一个小时,林默涵才扶着“微醺”的王处长走出饭店。陈明月跟在一旁,手里拿着林默涵的西装外套——外套口袋里,有今晚最重要的收获:她在牌桌上,从李副处长夫人那里套出的一句话。
“老李说,下个月海军要在澎湖搞演习,叫什么‘台风计划’,搞得神神秘秘的。”
台风计划。这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关键情报。
走到饭店门口,夜风一吹,王处长酒醒了几分。他拉着林默涵的手,含糊不清地说:“老弟,哥哥今天……今天够意思吧?魏处长那边,哥哥帮你打点了……你那个木材生意,放心做,有哥哥在,没人敢找麻烦……”
“多谢王处长。”林默涵示意司机把王处长扶上车,又塞过去一个信封——里面是两根金条。王处长捏了捏厚度,笑得更开心了。
送走王处长,林默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看了看表,十点四十分。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驾驶座上的人正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回家。”他低声对陈明月说。
车子驶离高雄大饭店,霓虹灯在车窗外迅速后退。陈明月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她的旗袍后背全湿了,紧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拿到了吗?”林默涵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
陈明月从手包里取出一个叠成小块的手帕,展开,上面用口红写着一行小字:台风计划,下月十五,澎湖。
林默涵接过手帕,看了一眼,然后划燃火柴,将手帕烧成灰烬。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用手指捻了捻,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迹。
“李副处长夫人还说了什么?”
“她说,这次演习规模很大,海军司令都要亲自去督阵。她还抱怨,说老李这一个月都不能回家,要住在基地。”陈明月顿了顿,“还有,她说老李这几天神神秘秘的,半夜还接电话,有一次她偷听到,好像提到什么‘左营’、‘花莲’、‘基隆’。”
左营、花莲、基隆。这是台湾三大军港。如果“台风计划”同时在三大军港展开,那规模确实惊人。林默涵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碎片信息拼凑起来。
车子驶过爱河桥,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林默涵突然想起老赵,想起他最后说的话:“小林子,情报不仅要准,还要快。敌人的军舰可不会等你慢慢发报。”
老赵已经不在了,但他的任务还要继续。
“明天下午三点,魏正宏的办公室。”林默涵低声说,“这是鸿门宴。”
“你打算怎么办?”陈明月问。
“去。”林默涵看向窗外,夜色中的高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