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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3章 陈明月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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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陈明月抬起手,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从左边划到右边。那是海平线,她想象中的。然后她在线的这边点了一下,又在那边点了一下。这边是我,那边是他。中间隔着海,隔着政治,隔着战争,隔着生死。

    可至少,在想象里,这两点是连着的。

    铁门又响了。钥匙转动,锁舌弹开,门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是魏正宏。

    他换了衣服,不是军装,是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笔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刀。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进来后,他先环视了一圈医务室,目光在墙角的裂缝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身上。

    “陈小姐。”他开口,声音是公事公办的平静。

    陈明月没应。她继续看着天花板,好像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魏正宏也不恼。他拉过唯一的那把椅子,放在床边,坐下。椅子腿和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把文件夹放在腿上打开,牛皮纸袋放在一旁。

    “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些。”他说,语气像是在谈一桩生意,“你丈夫是地下党,三年前在嘉义被枪决。你是去年加入地下组织的,介绍人是苏曼卿,代号‘白梅’。主要负责高雄到台北的交通线,传递过十七份情报,其中三份是军事情报,等级是‘绝密’。”

    陈明月眼珠动了动,看向他。

    “我说得对吗?”魏正宏抬眼,目光和她对上。

    “既然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陈明月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清晰。

    “还有些不知道的。”魏正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她眼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男人的侧影,戴着帽子,穿着风衣,正从一家咖啡馆出来。照片右下角有日期:1954.10.23。

    陈明月的心脏停跳了一拍。那是林默涵,虽然只拍到了侧脸,虽然帽子压得很低,但她认得出来。认得他走路的姿态,微微前倾的肩膀,还有插在风衣口袋里的那只手——他的左手总是插在口袋里,因为那里常年放着一本《唐诗三百首》,书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不认识。”她说,声音没有起伏。

    魏正宏盯着她看了几秒,把照片收回去,又抽出一张。这张更清晰,是正面,但距离远,像是用长焦镜头偷拍的。照片上,林默涵站在码头,身后是高雄港的货轮。他在看表,眉头微蹙,像是在等人。

    “再看看。”

    “不认识。”

    第三张。是林默涵和她在盐埕区公寓楼下的照片。她拎着菜篮子,他拿着一份报纸,两人在说话。照片拍到了她的正脸,他的侧脸。从角度看,拍照的人应该在对面的楼上。

    陈明月感到喉咙发干。她咽了口唾沫,血腥味。

    “这张呢?”魏正宏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这张总认识了吧?你自己。”

    “买菜的时候遇到邻居,聊两句,犯法吗?”陈明月说,每个字都像石子,从牙缝里挤出来。

    “邻居?”魏正宏笑了,那是陈明月第一次看到他笑,嘴角弯起,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什么样的邻居,会和你同居一年零三个月?什么样的邻居,会在你家阁楼放发报机?什么样的邻居,会在你被捕当天,从高雄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明月闭上了眼睛。额头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那疼痛有种奇怪的节奏,像心跳,也像发报机的哒哒声。

    “他叫林默涵,”魏正宏的声音贴着耳朵传来,很近,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代号‘海燕’,中共华东局社会部直属特派员,民国三十七年潜入台湾,任务是建立情报网,获取国军军事部署。我说得对吗,陈小姐?”

    陈明月不回答。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数到一百,数到两百,数到五百。数数能让她平静,让她忘记疼,忘记恐惧,忘记此刻正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和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

    “你怀孕了,”魏正宏换了话题,语气也软了些,“两个月。孩子的父亲,应该不是林默涵吧?”

    陈明月睁开眼,看着他。

    “你们是假夫妻,我们都知道。”魏正宏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文件夹上,这是个放松的姿势,但陈明月注意到,他的拇指在用力按压另一只手的虎口,按得指节发白,“所以我很好奇,这个孩子是谁的?你在组织里的情人?还是某个不知情的掩护对象?或者——”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或者,是你故意怀上,用来博取同情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陈明月肚子里,还拧了一圈。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不自觉地护住小腹。这个动作没逃过魏正宏的眼睛。

    “看来我猜错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你很在乎这个孩子。那为什么还要撞墙?不怕把孩子撞没了吗?”

    “撞墙的时候,”陈明月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护着肚子。”

    魏正宏挑眉。

    “他们打我,我也护着肚子。”她继续说,眼睛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电击的时候,我咬住舌头,不让电流通过肚子。灌辣椒水的时候,我憋着气,不让水呛进气管。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护着这个孩子。”

    “那为什么还撞墙?”

    “因为有些东西,比孩子重要。”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比我重要,比你重要,比所有人都重要。”

    魏正宏沉默了很久。医务室里很静,能听见远处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还有不知哪间牢房隐约的**。阳光挪动了位置,从地上爬到墙上,照亮了那块霉斑。霉斑的形状像一朵梅花,五瓣的,歪歪扭扭的。

    “你知道吗,”魏正宏忽然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也有个弟弟。”

    陈明月没接话。

    “很多年没见了,”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墙上那朵“梅花”上,“昨天收到他的信,从香港转来的。信里说,他妻子怀孕了,七个月,胎位不正,问我能不能帮忙找个医生。”

    他转过来看陈明月:“你说,我该帮吗?”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陈明月愣了几秒,然后明白了。这不是在问她,是在问他自己。这个穿着将军制服、掌管人生杀大权的人,此刻在向她,一个囚犯,一个“匪谍”,寻求答案。

    荒谬。可笑。又可悲。

    “你想帮就帮,不想帮就不帮。”她说。

    “可他是地下党,”魏正宏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亲弟弟,是地下党。按照法律,我该举报他,抓他,枪毙他。可他在信里说,小时候我背他过河,他趴在我背上,说哥,河里好多星星。”

    陈明月的喉头哽了一下。

    “他还说,人这辈子,总要信点什么,才活得有劲。”魏正宏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个子很高,站在那儿,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整个人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我信什么?我信党国,信领袖,信反攻大陆。他信什么?信那个什么主义,信人民当家作主。我们信的东西不一样,可我们都姓魏,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

    他转过来,背光,脸藏在阴影里:“你说,这叫什么?”

    陈明月想了想,说:“这叫命。”

    魏正宏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出了声,但那笑声里没有快乐,只有苦涩:“是啊,命。我父亲死的时候,眼睛没闭,我知道他在等我清理门户。我等了十五年,等来一封信,信里说他妻子怀孕了,胎位不正,问我能不能帮忙。”

    他走回床边,俯身,双手撑在床沿,脸凑得很近。陈明月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草味,还有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

    “陈小姐,我给你一个选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告诉我林默涵的下落,我不杀你,等孩子生下来,我送你们去香港。我弟弟在那儿,他能照顾你。你可以重新开始,让孩子在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长大。”

    陈明月看着他。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看清他眼角细密的皱纹,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额头缠着纱布,脸色惨白,但眼睛很亮的女人。

    “如果我不说呢?”她问。

    魏正宏直起身,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另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很新,是彩色的,虽然色彩有些失真。照片上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穿着花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对着镜头笑,缺了一颗门牙。

    “林晓棠,”魏正宏说,手指抚过照片上女孩的脸,“林默涵的女儿,在大陆,今年六岁。很可爱,是不是?”

    陈明月的呼吸停止了。她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盯着女孩的笑容,盯着那缺了的门牙,盯着她手里拿着的一个布娃娃。布娃娃已经很旧了,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用线缝了个歪歪扭扭的叉。

    “如果你不说,”魏正宏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会找到她。我会让人把她带过来,带到你面前。然后你会看着她,看着这个你爱的男人的女儿,因为你的沉默,遭遇什么。”

    他把照片收回去,放进牛皮纸袋,重新夹在腋下:“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停住了。

    “对了,”他没回头,“你额头上的伤口,缝了七针。拆线后会留疤,在正中间,像朵梅花。”

    门开了,又关上。锁舌咔哒一声,世界重新被关在外面。

    陈明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又挪了一点,照到她的手上。她慢慢抬起手,举到眼前,张开五指。阳光从指缝漏下来,在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梅花。他说会留个梅花状的疤。

    也好。她放下手,重新捂住小腹。孩子,你听见了吗?妈妈额头上有朵梅花。等以后,等你能看见了,等妈妈能抱着你,指着这朵梅花告诉你:这是妈妈为你受的伤,也是妈妈为你打的仗。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很热闹。春天来了,鸟都在筑巢,准备生蛋,孵小鸟。一只鸟飞过去,影子在墙上一闪而过。

    陈明月闭上眼睛,开始哼歌。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的调子。是她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哼的歌。闽南语的童谣,唱的是月亮,是星星,是远行的人早日回家。

    她哼着,哼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嘴唇无声地开合。

    而在高窗外,那只鸟又飞了回来,嘴里衔着一根枯草。它落在窗沿上,歪着头,用黑色的小眼睛看着里面,看了很久,然后振翅飞走了。

    阳光继续移动,从墙上爬到床上,照在陈明月脸上。她侧过头,避开光,面对着墙。墙上那朵霉斑梅花,在昏暗中静静开放。

    (第三二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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