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王科长正翘着脚看报纸,见是他,愣了一下:“沈先生?你怎么...”
“王科长,有急事。”林默涵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两根金条,轻轻放在桌上,“我在高雄的生意出了点问题,有仇家诬告我是**。刚得到消息,说警察局马上要去查我的住处。您看...”
金条在台灯下闪着诱人的光。王科长的眼睛立刻亮了,但随即又露出为难的神色:“沈先生,这...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一个小科长...”
“不需要您做什么。”林默涵又放下一根金条,“只要告诉我,是谁下的命令,为什么要查我。我也好心里有数,该去打点哪尊菩萨。”
三根金条。这相当于王科长一年的薪水。
胖子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是保密局直接下的命令。不,现在改叫军情局了。来的是魏处长的亲信,说你有通共嫌疑。我们局长都不敢多问,直接派了行动队。”
“魏处长?魏正宏?”
“还能是哪个魏处长。”王科长把金条收进抽屉,动作快得像变魔术,“沈先生,我看你人不错,劝你一句:如果真有问题,赶紧想办法。魏阎王的名声你不是没听过,落在他手里...”
“多谢。”林默涵站起身,“我今天没来过,您也没见过我。”
“当然当然。”
从警察局出来,雨已经停了。街上积水映出路灯的光,碎成一片片金箔。林默涵走进一条小巷,背靠墙壁,深深吸了口气。
现在清楚了。是魏正宏亲自在抓他。那封信不是陷阱,而是警告——来自某个知道内情,但又不敢直接露面的人。
这个人会是谁?军情局内部对魏正宏不满的人?还是被胁迫的知情人?
不管是谁,这个人用苏曼卿的字迹写信,说明他接触过苏曼卿,或者至少能拿到她的笔迹样本。这意味着咖啡馆已经不安全了。
林默涵需要一个新的落脚点,更需要确认组织里还有多少人暴露了。老张的叛变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正在一圈圈扩大。
他想起江一苇。那个潜伏在魏正宏身边的“影子”,已经有半个月没有消息了。按照约定,如果江一苇安全,每周三会在《中央日报》第三版刊登一则寻狗启事,启事里藏着头条情报。但上周三和这周三,都没有。
要么是江一苇暴露了,要么是他暂时无法传递消息。
林默涵看看怀表,七点二十分。距离龙山寺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去,还是不去?
如果这是陷阱,他等于自投罗网。但如果是真正的警告,他不去,可能会错过重要的情报,甚至错过营救同志的机会。
巷子深处传来猫叫,一声,两声,三声。
林默涵屏住呼吸。这是他和苏曼卿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如果她无法脱身,会在晚上七点半左右,让咖啡馆后院的那只黑猫叫三声。猫叫之后,她会把情报藏在猫脖子下的铃铛里。
但苏曼卿现在被监视,怎么可能让猫按时叫?
除非...她有特殊的传递方法。
林默涵决定冒险。他绕到咖啡馆后巷,这里堆满了垃圾桶,气味刺鼻。雨后的积水在坑洼里发黑,倒映着二楼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
他看到了那只黑猫,蹲在墙头,绿眼睛在黑暗里发光。猫脖子上确实挂着一个铃铛。
林默涵吹了声口哨,是他和苏曼卿约定好的调子。黑猫跳下墙头,警惕地靠近,在他脚边蹭了蹭。他蹲下身,假装抚摸猫咪,手指灵活地解下铃铛。
铃铛是中空的,里面塞着一张卷得很紧的纸条。
就在他打开纸条的刹那,咖啡馆后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年轻人走出来倒垃圾,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巷子。
林默涵立刻将纸条塞进嘴里,同时把铃铛重新挂回猫脖子。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单纯在逗猫。
“谁在那儿?”服务生警惕地问,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
“路过,躲个雨。”林默涵站起身,用闽南语回答,声音含糊。
手电筒的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这么晚了,在这干嘛?”
“猫抓老鼠,我看看。”林默涵指了指墙角的动静,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
服务生似乎相信了,也可能是懒得管闲事,嘟囔着回去了。门关上,巷子重新陷入黑暗。
林默涵快步离开,一直走到两条街外,才在路灯下吐出那张纸条。还好他动作快,纸团只被唾液浸湿了边缘。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苏曼卿娟秀的字迹:
“信是我写的,但被逼。魏抓了老张,用他儿子威胁。我不得不写诱你出洞的信,但改了暗号——你收到的那张,暗号第二部分是‘香不及故乡浓’,真正的暗号应该是‘香要等到明年’。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足够谨慎,没去龙山寺。现在听好:去万华火车站,第三储物柜,钥匙在站前第三个花盆底下。里面有你需要的一切。保重,不必管我。燕子总要归巢。”
纸条末尾,画了一只小小的海燕。
林默涵把纸条揉碎,吞了下去。纸浆卡在喉咙里,带着墨水的苦味。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苏曼卿还活着,但处境危险。她被迫写了那封诱他出洞的信,但用这种方式传递了真正的信息。这是双重陷阱——如果他去龙山寺,会落入魏正宏的圈套;如果他不去,而是足够聪明找到这张纸条,就能得到真正的生路。
而那个暗号的改动,是苏曼卿唯一的反抗方式。“香不及故乡浓”和“香要等到明年”,一字之差,却是生死之别。
老张的儿子...林默涵想起那个十岁的男孩,去年春节还来给苏曼卿拜年,虎头虎脑的,拿到红包笑得见牙不见眼。魏正宏用孩子做人质,这确实是他的风格。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像是这个城市在哭泣。
林默涵看了眼怀表,七点五十分。万华火车站,他必须去。苏曼卿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说明那里的东西至关重要。
但他也不能丢下她不管。
他走回电话亭,再次拨通警察局的号码,还是那个不耐烦的声音:“喂?”
“民生西路147巷5号二楼,那个姓沈的家里有密道,通往隔壁裁缝铺后院。我刚才看见他进去了,还提着个箱子,很可疑。”林默涵换了个声音,这次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怎么又是147巷?你...”
林默涵挂断电话。这通电话会让警察再去搜查一次,给颜料行周围的监视者制造混乱,也许能给苏曼卿减轻一些压力。
然后他走向万华火车站。雨夜里,街道空旷,只有偶尔驶过的三轮车,车夫的蓑衣在路灯下泛着水光。
火车站钟楼指向八点十分。林默涵走进候车室,里面挤满了等夜车的人,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他像普通旅客一样买了张月台票,通过检票口时,注意到检票员多看了他两眼。
第三储物柜在候车室最里面,靠近厕所的位置。林默涵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先去了趟厕所,在洗手时从镜子里观察周围。两个穿风衣的***在报摊前看报纸,但报纸拿反了。
果然有埋伏。
但苏曼卿既然让他来,就一定有办法。林默涵走到站前花坛,第三个花盆是盆半死不活的杜鹃。他假装系鞋带,手伸进花盆底部的排水孔。
钥匙不在那里。
花盆底下只有泥土。林默涵心里一沉,难道苏曼卿的情报有误?或者,她也被骗了?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不是钥匙,而是一个小小的铁盒,埋在更深的土里。他挖出来,铁盒锈迹斑斑,里面有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调虎。”
林默涵瞬间明白了。苏曼卿知道这里也有监视,所以真正的钥匙不在花盆底下,而是用铁盒埋在土里。那两个看报纸的男人,注意力肯定在花盆表面,不会想到东西埋在深处。
他握紧钥匙,起身走向储物柜。第三排,第12号。钥匙插进去,转动,柜门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袋。
林默涵取出纸袋,关上柜门,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进旁边的吸烟室。这里人少,光线昏暗。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崭新的护照,名字是“林文彬”,照片是他的,但发型和年龄做了调整;一张今晚九点四十分开往高雄的火车票;还有一把车钥匙,标签上写着“站前停车场,蓝色福特,车牌北A-3721”。
以及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小纸条,苏曼卿的字迹:“开车去高雄,不要坐火车。火车上有他们的人。护照和车是干净的。保重,活着。”
林默涵把东西收好,走出吸烟室。经过报摊时,那两个风衣男人还在,但注意力明显不在这里了——候车室入口处传来骚动,几个警察押着一个人进来,大声嚷嚷着抓到了小偷。
苏曼卿安排的另一场混乱。
他快步走出车站,在停车场找到了那辆蓝色福特。车很旧,但发动顺畅。林默涵没有立刻开走,而是检查了车况——油箱是满的,后备箱里有备用轮胎、工具,还有一袋干粮和两壶水。
苏曼卿考虑得很周到。
九点整,他驶离台北市区。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道路两旁是漆黑的田野,偶尔有零星灯火,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虫。
林默涵打开收音机,调到苏曼卿常听的那个频率。晚上九点是她固定收听解放区广播的时间,虽然信号很差,杂音很大,但她说能听到故乡的声音。
今晚的广播里在放歌,是《梅娘曲》:“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梅娘...”
歌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嘶嘶声。林默涵突然想起,离开高雄那天,陈明月在码头送他。雨也是这样下着,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两只燕子。她说:“默涵,你要活着。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雨里微微发抖。
现在,他在逃亡的路上,明月在高雄等他,苏曼卿在台北的监视下生死未卜,老张的儿子在魏正宏手里,而大陆的女儿,应该已经睡了吧。六岁的孩子,梦里会有爸爸的样子吗?
收音机里的歌声停了,传来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新中国建设日新月异,全国各族人民团结一心...”
信号突然中断,只剩下杂音。
林默涵关掉收音机,专心开车。道路在前方延伸,像是没有尽头。雨夜里,这辆蓝色的福特车孤独地行驶着,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又很快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他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在等待,不知道还有多少同志能活到天亮,不知道这场战争何时结束。他只知道,必须继续前进,因为身后已无退路。
而在台北,“明星咖啡馆”二楼,苏曼卿关掉收音机,走到窗前。雨敲打着玻璃,街上空无一人。她左手无名指的伤疤在隐隐作痛,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和丈夫一起执行任务时中的枪。
丈夫临终前说:“曼卿,替我看一看新中国。”
她一直记得。
楼下的特务还在,她知道。后院的猫叫了三声,说明铃铛被取走了。希望林默涵能看懂她的暗示,希望他能安全离开。
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她和丈夫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很年轻,笑得灿烂。苏曼卿拿起照片,轻声说:“我又送走了一个同志。你在那边,要保佑他平安。”
窗外,台北的夜雨还在下。这座城市在1953年的秋天,显得格外寒冷和漫长。
但总有人,在黑暗中点一盏灯。总有人,在绝境中开一条路。总有人,相信苦日子会过去,不确定的未来里,会开出意想不到的花。
就像这雨,下得再大,也总会停。天,也总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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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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