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立即采取行动。
但怎么做?如果张启明真的被捕,贸然联系只会自投罗网。可如果张启明还在坚持,他必须尽快传递警告——军情局已经盯上左营基地,所有情报活动必须暂停。
犹豫片刻,林默涵做出了决定。
他换上一身深色西装,戴上礼帽,从后门离开贸易行。高雄的夜晚喧闹依旧,街头巷尾飘着蚵仔煎和担仔面的香气,霓虹灯下是醉生梦梦的人们,仿佛这座岛屿从未笼罩在白色恐怖的阴影之下。
林默涵叫了一辆三轮车。
“去盐埕区。”他说。
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蹬起车来不紧不慢。林默涵坐在车上,目光扫过街景,同时警惕地注意着后方。在经过两个路口后,他确定没有人跟踪。
“老师傅,就在这里停吧。”
他提前两个街口下车,付了车钱,转身走进一条小巷。这是他和苏曼卿约定的备用联络点——一家名叫“春风理发店”的小铺子。店主老刘是地下党的外围成员,公开身份是退伍老兵,左腿在抗战时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
理发店里灯光昏暗,只有一位客人在刮脸。
“刘师傅在吗?”林默涵推门进去。
“在在在!”老刘从里屋出来,看到林默涵,眼神微微一变,“先生理发?”
“修个面。”林默涵在椅子上坐下,压低声音,“有急事,要立刻联系‘明星咖啡’。”
老刘点点头,拿起热毛巾敷在他脸上,同时凑到耳边:“今天下午有两个便衣在附近转悠,刚走不久。先生要小心。”
“知道。”林默涵闭着眼睛,“你帮我传个话: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风雨无阻。”
“明白。”
热毛巾敷了五分钟,林默涵坐起身,老刘开始给他修面。锋利的剃刀在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镜子里,林默涵看到自己疲惫的脸——眼角的细纹更深了,鬓角也有了白发。三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是四十出头。
这三年的潜伏生活,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先生最近气色不太好。”老刘一边刮脸一边说,“要注意休息啊。”
“生意忙,没办法。”林默涵淡淡回应。
修完面,他付了钱,又从后门离开理发店。夜色已深,盐埕区的巷弄错综复杂,林默涵像影子一样在其中穿梭,最后停在一栋两层楼的老宅前。
这是他和陈明月的“家”。
推门进去,客厅亮着灯,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都用碗扣着保温。陈明月坐在沙发上打毛衣,听到动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怎么又这么晚?”她的语气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忧。
“有点事耽搁了。”林默涵脱下外套,发现桌上还摊着几张图纸,上面画着复杂的机械结构,“这是什么?”
“美军顾问团最近在招绘图员,我想去试试。”陈明月收起图纸,“我这个‘家庭主妇’也不能天天待在家里,总要有个正经工作做掩护。”
林默涵心中一暖。陈明月名义上是他的妻子,实际上是并肩作战的同志。这三年来,她不仅完美地扮演了“沈太太”的角色,还自学了绘图、发报甚至格斗。上个月有两个特务以查户口的名义上门搜查,是她用精湛的演技和提前布置的伪装,成功化解了危机。
“先吃饭吧。”陈明月把饭菜热了热。
两人对坐吃饭,气氛有些沉默。这不是冷战,而是长期潜伏形成的默契——除非必要,否则不主动谈论工作,以防隔墙有耳。这栋房子他们仔细检查过,没有****,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吃完饭,陈明月收拾碗筷,林默涵则上了阁楼。
阁楼狭小,只有一扇天窗。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辉。林默涵掀开地板的一块暗格,取出藏匿的发报机零件,但没有立即组装,而是静静地坐在月光里。
他想起了女儿。
晓棠今年该六岁了,在南京上小学一年级。上次收到妻子的信是三个月前,信里夹着一张女儿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缺了两颗门牙。妻子在信中说,晓棠常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她总是回答“等爸爸打完仗”。
“爸爸打的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林默涵对着虚空低语,“但这场战争,比真刀真枪更残酷。”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磨损的照片,借着月光端详。照片背面,妻子用娟秀的字迹写着:“默涵吾夫,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望早日团聚。”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只能在梦中拥抱妻女。有时午夜梦回,他会突然惊醒,然后整夜失眠,直到天边泛白。这种思念是潜伏工作最大的敌人,因为它会让人软弱,让人在关键时刻犹豫。
但也是这种思念,支撑着他一次次从绝境中站起来。
楼下传来脚步声,陈明月端着茶上来。
“喝点安神茶,你最近睡眠不好。”她把茶杯放在林默涵手边,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照片上,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明天我要去台北一趟。”林默涵收起照片。
“有危险?”
“可能。”林默涵没有隐瞒,“张启明那边可能出事了,我得亲自确认。如果情况不妙,可能要启动紧急预案。”
陈明月沉默片刻:“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两个人目标太大。你留在高雄,如果三天后没有我的消息,就按照三号方案撤离。”
“林默涵。”陈明月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他,这在平时很少见,“你还记得我们假结婚那天,老赵说过什么吗?”
林默涵点头:“他说,我们这些人,活着的每一分钟都是赚来的。但要死,也得死得有价值。”
“所以,”陈明月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而有些粗糙,但温暖有力,“你要活着回来。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还是晓棠的,是你妻子的,也是我们所有同志的。”
林默涵反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陈明月在楼下准备应急物品——假证件、现金、***药片。林默涵则在阁楼里将重要情报誊写在特制的丝绸上,这种丝绸遇水即溶,即使被截获也能瞬间销毁证据。
凌晨四点,林默涵终于写完最后一笔。他把丝绸卷成细条,塞进钢笔的笔管里,然后将钢笔别在西装内袋。
天快亮时,他下楼,陈明月已经做好了早餐。
“我煮了面线,吃了再走。出远门前要吃面线,才能平安顺利。”这是闽南的习俗。
林默涵坐下来,慢慢地吃。面线很细,一筷子就能夹起很多,但他吃得很认真,仿佛这是最后一顿饭。陈明月坐在他对面,只是看着他吃,自己碗里的面几乎没动。
“你也吃。”林默涵说。
“我不饿。”陈明月摇摇头,突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真的回不来了,你有什么话要我转达给大陆那边吗?”
林默涵放下筷子,沉思良久。
“告诉他们,海燕从未后悔。”
“还有呢?”
“还有……”林默涵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告诉我女儿,爸爸爱她,很爱很爱她。”
陈明月的眼眶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哭。这三年来,她看着这个男人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承受思念的煎熬,看着他面对危险时的冷静果决,看着他在同志牺牲后的沉默与坚忍。她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同志之情,但她从来不说,因为纪律不允许,更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心里,永远有一个回不去的家。
“我会转达的。”她轻声说。
吃完饭,林默涵拎起手提箱。在门口,他回头看了陈明月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保重。”
“你也是。”
门轻轻关上。陈明月靠在门后,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忍不住滑坐在地,捂住嘴无声地哭泣。
街道上,晨雾弥漫。
林默涵叫了一辆三轮车,前往火车站。第一班开往台北的列车将在六点半发车。他买了张二等车厢的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列车缓缓启动,高雄的街景在窗外后退。经过盐埕区时,他看见那栋两层小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阁楼的天窗反射着微光。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等我回来。
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还能兑现。
列车加速,驶向北方。而台北,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待着他。
(第031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