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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8章茶楼杀机,高雄港的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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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张启明孝敬老人家的——他欠我的钱,我认了,但周队长的辛苦,我不能不表示。”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很明白了:钱你收下,把张启明这件事定性为“经济问题”,别往“通共”上扯。至于张启明本人是死是活,我不管。

    周队长盯着金条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老板是个聪明人。”

    “糊涂人做不了生意。”林默涵起身,“那就不打扰周队长办公了,告辞。”

    “慢走。”

    走到门口时,周队长忽然说:“沈老板,最近高雄不太平,晚上尽量别出门。”

    林默涵脚步一顿,回头笑道:“谢谢周队长提醒,我晚上都在家陪内人,不出门。”

    下楼,出警察局,上黄包车。车夫问去哪儿,林默涵说“随便转转”。

    车在街上慢悠悠地走,夕阳把街道染成血色。林默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刚才那十根金条,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不是组织的钱,是他自己一分一分攒的。陈明月不知道,老渔夫也不知道。

    他本打算等台湾解放了,用这笔钱在厦门开个茶行,让陈明月当老板娘,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日子。

    现在,没了。

    但他不心疼。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他心疼的是张启明——那个胆小的、孝顺的、不想打内战的年轻人,现在不知道在刑讯室里,正经历着什么。

    车经过爱河桥时,林默涵让车夫停下。他走到桥边,看着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三年前,他就是从这里下的船,踏上这座岛屿。当时他想,也许三年,也许五年,总能等到回家的那天。

    现在三年过去了,家还在海峡对岸,而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了。

    他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女儿晓棠周岁时拍的,胖嘟嘟的小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背面是妻子娟秀的字迹:“默涵,女儿会叫爸爸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林默涵合上怀表,深吸一口气。傍晚的风从海上来,带着咸腥和凉意。他转身,对车夫说:

    “去盐埕埔,‘明星咖啡馆’。”

    ------

    华灯初上时,林默涵推开咖啡馆的门。

    门铃叮当作响,吧台后的苏曼卿抬起头,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换上职业的笑容:“沈老板,今天怎么有空来?”

    “路过,进来坐坐。”林默涵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老规矩,曼特宁,不加糖。”

    “稍等。”

    苏曼卿转身煮咖啡,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有些单薄。林默涵看着她的侧脸,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当时他刚在高雄落脚,按照接头暗号,点了一杯“雨前龙井”。苏曼卿愣了愣,说“先生,我们这儿是咖啡馆”,他说“那就来杯最苦的”。

    后来才知道,苏曼卿的丈夫也是地下党员,三年前牺牲了,留下她和三岁的儿子。她继承了这个咖啡馆,也继承了丈夫的代号“夜莺”,成为高雄最重要的交通站之一。

    咖啡端上来,醇厚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苏曼卿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碟边缘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们的暗号:有情况,快走。

    林默涵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皱起眉。他用食指在桌面敲了两下:知道了,但走不了。

    苏曼卿眼神一暗,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咖啡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吧台边有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还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在争论什么哲学问题。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慌。

    林默涵慢慢喝着咖啡,目光扫过窗外。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有人,车窗开了一条缝,有烟飘出来。更远一点的巷口,有个卖烤地瓜的小贩,炉火红彤彤的,但他的眼睛不时往咖啡馆这边瞟。

    被包围了。

    林默涵放下杯子,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钢笔,在餐巾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对苏曼卿招招手:“老板娘,结账。”

    苏曼卿走过来,林默涵把餐巾纸压在钞票下推过去:“不用找了。”

    餐巾纸上写的是:“明月在阁楼,带她走,去台北找老渔夫。别管我。”

    苏曼卿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微微发抖。她抬头看林默涵,眼睛里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沈先生慢走。”

    林默涵起身,整了整西装,推门出去。门铃又响了,清脆得刺耳。

    他走到街边,点了一支烟——这是他今天抽的第一支烟,也是最后一支。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他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车里的人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过来,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沈先生?”

    “跟了这么久,辛苦各位了。”林默涵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是魏处长要见我吧?带路。”

    年轻人愣了愣,回头看了眼后座。后座车窗也摇下来了,周队长的脸露出来,表情复杂:“沈老板,何必呢?”

    “早晚的事,不如痛快些。”林默涵拉开车门坐进去,“走吧,别让魏处长等急了。”

    车子发动,驶入高雄的夜色。林默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经过盐埕埔市场时,他看到陈明月常去买菜的那个摊位,老板娘正在收摊,动作慢吞吞的,像往常每一个夜晚一样。

    他想,如果今晚回不去了,明月会不会还来这里买菜?会不会还跟老板娘讨价还价,说“便宜点啦,我先生最爱吃你家的豆腐了”?

    会的。他了解她,外柔内刚,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会把日子过下去。

    车子拐进军情局高雄站的大门时,林默涵从怀里掏出那枚并蒂莲玉佩,握在掌心。温润的玉贴着皮肤,好像还能感受到陈明月的体温。

    “明月,”他在心里说,“对不住了,答应你的婚礼,可能要迟些了。”

    ------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魏正宏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他今天没穿军装,而是一身灰色长衫,像个教书先生。见林默涵进来,他抬了抬手:“坐。”

    林默涵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桌子,像隔着一道海峡。

    “沈老板,哦不,或许该叫你林先生?”魏正宏推过来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张启明的口供记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后一页有鲜红的手印。

    林默涵没看,只是笑了笑:“魏处长想叫我什么,就叫什么。”

    “爽快。”魏正宏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张启明都招了,你的代号‘海燕’,隶属中共华东局社会部,三年前从香港潜入台湾,任务是建立情报网,搜集国军防务信息——我说的对吗?”

    “魏处长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魏正宏盯着他,眼睛在灯光下深不见底,“你受过高等教育,在日本留过学,回国后在上海的洋行做经理,薪水不菲,前途无量。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林默涵沉默了一会儿,说:“魏处长听说过一句话吗?‘位卑未敢忘忧国’。”

    “好一个位卑未敢忘忧国。”魏正宏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有些瘆人,“那我再问你,你传回去的那些情报,害死了多少国军将士?他们的命不是命?他们的家人就不伤心?”

    “魏处长,”林默涵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父亲是中学教员,民国二十六年,日军轰炸南京,他死在课堂上,怀里还抱着一个学生。我母亲带着我和妹妹逃难,路上妹妹得了疟疾,没钱治,死在我怀里,那年她七岁。”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十八岁加入地下党,不是因为信仰什么主义,是因为那天我看到一支军队,他们穿草鞋、吃粗粮,但帮老乡挑水扫地,说话和气。带队的营长说,他们打仗,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让全天下的孩子都有书读,有药治病,不用再逃难。”

    “所以你就信了?”

    “我信了。”林默涵说,“而且我亲眼看到了。四九年,解放军进上海,秋毫无犯,睡在大街上。魏处长,你告诉我,这样的军队,我为什么不帮?”

    魏正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默涵站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港口的灯塔一闪一闪,像不眠的眼睛。

    “林默涵,”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弟弟也是地下党。”

    林默涵怔住了。

    “四七年,在徐州。”魏正宏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化名潜伏在我们部队,被我亲手抓的。我劝他,写个自白书,登报声明脱离**,我保他没事。他不肯。”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嗡嗡声。

    “后来呢?”林默涵问。

    “后来……”魏正宏走回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人,穿着学生装,笑得阳光灿烂。“后来他被枪毙了,我监的刑。临刑前,他跟我说:‘哥,我不恨你,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选的路是对的。’”

    他把照片收起来,抬头看林默涵:“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他说的‘对’,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我越想越糊涂。国共,主义,信仰……这些东西,真的比骨肉亲情还重要吗?”

    林默涵没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了,不说这些了。”魏正宏摆摆手,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林先生,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进了这里,不说点什么是出不去的。张启明已经招了,你的上线‘老渔夫’,我们已经掌握了线索,抓人是迟早的事。还有你的‘妻子’陈明月,现在应该已经在去台北的路上了吧?”

    林默涵的心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魏处长说笑了,我妻子回娘家探亲,怎么,这也犯法?”

    “探亲?”魏正宏笑了,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陈明月拎着藤编手提箱,正走进“明星咖啡馆”。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街对面,时间应该是今天下午。

    “需要我派人去‘请’她回来吗?”魏正宏问,语气很温和,像在问“要不要喝茶”。

    林默涵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陈明月侧着脸,看不清表情,但她走路的姿势很稳,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也不弯腰的竹子。

    “魏处长,”他缓缓开口,“你想要什么?”

    “名单。”魏正宏说,“你在高雄发展的所有下线,他们的姓名、职务、联络方式。还有,你在台北、台中、台南的联络点,你背后的指挥系统,你们传递情报的渠道——所有的一切。”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只好用一些不太文明的手段了。”魏正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林先生是读书人,应该不想受这些苦。而且,就算你不说,我们也能从陈明月嘴里问出来——女人嘛,总是比较脆弱的。”

    林默涵闭上眼睛。

    他想起陈明月把玉佩塞给他时的表情,想起她说“带着它,就当我陪你回家”。想起女儿晓棠的照片,想起妻子娟秀的字迹。想起老渔夫花白的头发,想起苏曼卿敲在杯碟上的三声轻响。

    还有那些同志——老赵,阿旺,船娘,以及那些他甚至不知道真实姓名的、默默传递情报的普通人。他们有的已经牺牲了,有的还在黑暗中坚持,等着天亮的到来。

    “魏处长,”林默涵睁开眼睛,眼里一片清明,“我能抽支烟吗?”

    魏正宏愣了一下,点点头。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烟盒,是“大前门”,大陆的牌子。他抽出一支,在桌面上顿了顿,然后放进嘴里。魏正宏把火柴推过来,他划燃,凑到火苗上。

    烟雾升腾起来,在惨白的灯光下缭绕。林默涵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在空中变幻形状,像一朵云,又像一只鸟。

    “名单我可以给你。”他说。

    魏正宏眼睛一亮。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见张启明。”

    魏正宏皱起眉:“见他做什么?”

    “有些事,我想当面问清楚。”林默涵弹了弹烟灰,“问清楚了,我死也瞑目。”

    审讯室里又陷入沉默。魏正宏盯着林默涵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笑了:“好,我答应你。不过要等明天,现在太晚了。”

    “可以。”

    “那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魏正宏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卫说,“带林先生去休息室,好好招待,不许怠慢。”

    “是!”

    林默涵被带出审讯室,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小房间。房间里有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个带铁栏杆的小窗。条件不算差,至少比牢房好。

    守卫锁上门走了。林默涵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从铁栏杆的缝隙里,能看到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并蒂莲玉佩,紧紧握在手心。玉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血液,流到心里。

    “明月,”他低声说,“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他知道,今晚是最后一夜。明天见过张启明,魏正宏不会给他任何机会——要么招供,要么死。而他,已经做好了选择。

    从踏上台湾的那天起,他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但他不后悔,一点也不。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选择这条路,还会登上那艘船,还会在高雄港的晨雾里,走进那家咖啡馆,对那个眼里有光的女人说:“来杯最苦的。”

    只是,对不住明月了。

    对不住那个在阁楼里等他的女人,对不住那个说要陪他回家的女人。

    林默涵躺下来,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想起的,是女儿晓棠的笑脸。胖嘟嘟的,眼睛弯成月牙,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

    “爸爸……爸爸回家……”

    ------

    窗外,夜色正浓。

    高雄港的灯塔还在闪烁,一明一灭,像不眠的眼睛,守着这片孤悬海外的土地。而更远的海峡对岸,厦门鼓浪屿的浪,正一遍遍拍打着礁石,仿佛在呼唤:

    归来,归来。

    但有些人,注定是回不去了。

    (第029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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