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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1章北上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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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舰队集结的时间表、左营基地的防御部署图、还有一份“反攻大陆”的先头部队编制表。

    最后一行写着:预计行动时间,1955年4月15日凌晨四点。

    林默涵心里一沉。4月15日,还有不到一个月。

    “必须马上发出去。”他说。

    吴青松点头,对阿坤说:“现在发,加急。”

    阿坤坐到发报机前,戴上耳机,开始敲击电键。嘀嘀嘀,嗒嗒嗒,那些清脆的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像心跳,像呼吸,像无数人无声的呐喊。

    林默涵站在旁边,看着阿坤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他知道,每一串电码,都可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都可能挽救无数人的生命。

    但他也知道,每一串电码,都可能暴露他们的位置。

    军情局的无线电监测车,二十四小时在台北街头巡逻。一旦监测到可疑信号,十五分钟内就能锁定位置。

    十五分钟。

    林默涵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阿坤的手指还在跳动。他的额头上渗出汗水,但他没有停。

    四分钟,五分钟,六分钟。

    嘀嘀嘀,最后一串电码发完。阿坤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发出去了。”他说。

    吴青松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林默涵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已经被电波传送出去的数据,心里五味杂陈。

    老赵,你听见了吗?情报发出去了。你的命,没有白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吴青松脸色一变:“快走!”

    三人冲出地下室,穿过旧货行,钻进巷子里。警笛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汽车引擎的轰鸣。林默涵回头看了一眼——几辆黑色的轿车正朝这边驶来,车灯刺眼。

    “分头走!”吴青松喊,“城隍庙汇合!”

    林默涵点点头,钻进另一条巷子。他在黑暗中狂奔,耳边是风声和心跳声,还有越来越近的喊叫声。

    “站住!”

    他没有停。他跑得更快。

    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条死胡同。林默涵站在墙前,看着那堵两米多高的墙,咬了咬牙,后退几步,猛地往前冲。

    他抓住墙头,翻身过去。

    身后,特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默涵落在一片菜地里,浑身是泥。他顾不上这些,爬起来继续跑。菜地尽头是一片矮房,他钻进矮房之间的缝隙,像一只老鼠一样穿行。

    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听不见警笛声了。

    他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气。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的左肩隐隐作痛,昨晚的枪伤又裂开了,血从衣服里渗出来。

    但他还活着。

    他又一次活下来了。

    ---

    凌晨三点,林默涵回到霞海城隍庙。

    庙门已经关了,他在庙外的石阶上坐下,等着。夜风很冷,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冻得他浑身发抖。他缩成一团,抱着膝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一个人影从街角闪出来。

    是吴青松。

    他看见林默涵,快步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阿坤呢?”林默涵问。

    吴青松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没跑出来。他被特务堵在巷子里,我听见枪声了。”

    林默涵闭上眼睛。

    第六个。

    阿坤是第六个。

    他想起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那个脸色苍白、说话很轻的年轻人。他那么年轻,才二十五六岁,还有大把的人生可以活。但现在——

    “他是好样的。”吴青松说,“发报机被他砸了,什么都没留下。”

    林默涵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在石阶上坐着,看着天边一点点泛白。远处的鸡叫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接下来怎么办?”林默涵问。

    吴青松想了想:“你得离开台北。”

    “为什么?”

    “老赵的事,”吴青松看着他,“如果老赵开口了,你的身份就会暴露。高雄回不去,台北也不能待。你得去台中。”

    “台中?”

    “对。那里还有一条线,我战友在那边。他叫陈明德,开杂货铺的。你去找他,他安排你出境。”

    林默涵沉默。出境。离开台湾。回大陆。

    这是他三年来每天都在想的事。但真正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老赵如果开口,会供出苏曼卿吗?”他问。

    吴青松沉默了几秒。

    “会。”他说,“但苏曼卿应该已经撤了。昨晚收到消息,她今天一早离开高雄,去台东。”

    林默涵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苏曼卿安全了就好。还有陈明月——他想起那个名义上的妻子,那个在山洞里吻他的女人。她呢?她安全吗?

    吴青松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这是苏曼卿托人带给你的。”

    那是一个布包,很小,很轻。林默涵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青色的,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他认得这枚玉佩。是陈明月祖传的。她一直贴身戴着,从不离身。

    “她——”

    “她还活着,”吴青松说,“在医院里。”

    林默涵握紧那枚玉佩,指节发白。

    医院里。被捕了,受伤了,在特务的医院里。

    “能救她吗?”

    吴青松摇头:“救不了。军情局派人二十四小时守着。任何人靠近,一律抓捕。”

    林默涵闭上眼睛。他想起陈明月的脸,想起她那双温柔的眼睛,想起她在山洞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我活不成,把这发报机带走。”

    她早就准备好了。

    他睁开眼,把玉佩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和女儿的照片放在一起。

    “老吴,”他说,“我去台中之前,能不能让我见她一面?”

    吴青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吴青松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好。我去安排。”

    ---

    三天后,台北市立医院。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暗下来。医院的走廊里亮起昏黄的灯光,护士推着车走过,橡胶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默涵穿着一件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像个普通的医护人员。他在走廊里慢慢走着,经过一间又一间病房。

    308号病房。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就是这里。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走过去。

    “站住。”左边的特务拦住他,“干什么的?”

    “送药。”林默涵低头看着托盘,声音很稳,“308号,陈明月。”

    特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看托盘上的药瓶。药瓶是真的,是吴青松托人从药房弄来的。

    “进去吧,快点。”

    林默涵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去。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脸色苍白,眼睛闭着。

    陈明月。

    林默涵走到床边,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额头上包着纱布。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

    她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腕上缠着绷带。那个枪伤,是那天晚上留下的。

    林默涵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铁。

    她睁开眼睛。

    看见他的那一刻,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想坐起来,林默涵按住她。

    “别动。”他压低声音,“门口有人。”

    陈明月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疯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一样,“你来干什么?”

    林默涵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佩,放进她手里。

    “我来还给你。”

    陈明月看着那枚玉佩,眼泪流下来。

    “傻瓜。”她说,“这是我给你的。你带回去。”

    林默涵摇头:“你留着。等你出来,我再找你拿。”

    陈明月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虚弱,但很暖。

    “我出不去了。”她说,“他们明天就要把我转到军情局。”

    林默涵握紧她的手。

    “我会想办法。”

    “别想了。”她看着他,“你做你该做的事。我的事,你别管。”

    林默涵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温柔的眼睛。

    “默涵,”她忽然用他的真名称呼他,“你走吧。回大陆去。替我看一眼老家的山,老家的水。替我——”

    她说不下去了。

    林默涵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会回来的。”他说,“等那一天,我带你一起回去。”

    陈明月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门口传来特务的声音:“好了没有?”

    林默涵站起来,最后看了她一眼。

    陈明月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走吧。”她说。

    林默涵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特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端着托盘,沿着走廊慢慢走远。走到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病房。

    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特务。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手里的托盘在微微发颤。

    ---

    三天后,林默涵搭乘一辆运货的卡车,离开台北,前往台中。

    卡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车厢里装满了茶叶,浓浓的茶香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他蜷缩在茶叶包之间,听着引擎的轰鸣声,看着车厢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吴青松给他安排的新身份:茶叶商人的伙计,去台中谈生意。证件齐全,背景清白,没有人会怀疑。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老赵还没有开口。但他随时可能开口。到那时,整个台湾的网络都会暴露。他必须在那一刻到来之前,离开这个岛。

    卡车在山路上开了四个小时,傍晚时分抵达台中。

    林默涵按照吴青松给的地址,找到那条老街。老街很破旧,两边是低矮的瓦房,檐下挂着昏暗的灯笼。一个卖面的小摊冒着热气,几个下工的工人蹲在路边吃面。

    他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

    铺子很小,门板已经斑驳,上面挂着一块招牌:明德杂货。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国字脸,浓眉,眼神很警惕。

    “找谁?”

    “买茶叶。”林默涵说,“福建的铁观音。”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点点头,把门拉开。

    “进来吧。”

    林默涵闪身进去。

    屋里堆满了杂货——油盐酱醋、火柴肥皂、针头线脑,什么都有。中年男人把他带到后院,关上门。

    “我姓陈,陈明德。”他说,“青松的电报昨天到了。你叫——”

    “陈文彬。”林默涵用了那个假名。

    陈明德点点头:“你要出境?”

    林默涵点头。

    “有船。三天后,从梧栖渔港出发。去香港。”陈明德看着他,“但船票不便宜。”

    “多少钱?”

    “五百块。美金。”

    林默涵沉默。五百美金,相当于他三年的工资。但他没有讨价还价。他知道,这种时候,能有一条船愿意载他,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我付。”

    陈明德点头:“三天后的晚上八点,梧栖渔港,三号码头。船号‘海丰号’。你找船长老蔡,就说是我介绍的。”

    林默涵记在心里。

    “这几天你就住这儿。”陈明德指着后院的一间小屋,“别出门,别见任何人。吃的我会送来。”

    林默涵点头。

    陈明德转身要走,林默涵叫住他:

    “老陈,有台北的消息吗?”

    陈明德停下脚步,沉默了几秒。

    “有。”他回头看着林默涵,“老赵昨天开口了。”

    林默涵心里一沉。

    “他供出了谁?”

    “苏曼卿。”陈明德说,“军情局今天早上去台东抓人。但苏曼卿——苏曼卿没让他们抓到。”

    林默涵心跳加速:“她怎么了?”

    陈明德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她在特务冲进去之前,吞了藏在牙缝里的***。当场就——”

    他没有说下去。

    林默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曼卿。那个在明星咖啡馆里八面玲珑的女人,那个用咖啡勺敲击杯碟发出警报的女人,那个说“台湾的春天也会开花”的女人——

    她走了。

    第七个。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苏曼卿的脸。她穿着围裙,站在吧台后面,笑着问:“沈先生,今天喝什么?”她端来咖啡,用勺子敲了敲杯沿,三下,代表“情报紧急”。她把他拉进后院,给他熬姜汤,说“你这个样子,活不过明天”。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睁开眼,看着陈明德。

    “陈明月呢?”他问。

    陈明德沉默。

    “说话。”

    “陈明月,”陈明德开口,“昨天凌晨,死在看守所里。”

    林默涵像被雷击中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死的?”

    “他们用了刑。她本来就有枪伤,撑不住。凌晨三点,断的气。”

    林默涵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枚玉佩。

    青色的,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她把这枚玉佩给他,让他带走。她说“你带我一起回去”。她说“等我出来,你再找我拿”。

    她出不来了。

    她永远不会出来了。

    林默涵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黑暗包围着他。

    陈明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默涵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老陈,有烟吗?”

    陈明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他,又划燃一根火柴。

    林默涵接过烟,点上。他很少抽烟,但此刻,他需要一点东西来麻痹自己。

    烟味呛进肺里,他咳嗽了两声。

    烟雾在黑暗中缭绕,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老陈,”他说,“谢谢你。”

    陈明德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默涵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抽着那根烟。烟头一明一灭,像微弱的信号,像无声的呼唤。

    窗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婴儿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凄厉又无助。

    他闭上眼睛,把那枚玉佩贴在胸口。

    明月,我带你回家。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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