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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2章爱河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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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桩子露出水面一尺半,代表危险。记住,一尺半,多一寸少一寸都不行。”

    “为什么是第七个桩子?”

    “因为‘七’在闽南话里和‘出’同音,出海平安的意思。”老渔夫当时笑着说,“我老家福建漳州,出海前都要拜妈祖。来了台湾,拜不成了,就自己弄些讲究。”

    福建漳州。老渔夫说过,他家门口有棵大榕树,1946年他离家时,儿子刚满月,在榕树下摆了满月酒。他说等台湾解放了,要带台湾的高粱酒回去,埋在榕树下,等儿子结婚时挖出来喝。

    “老林啊,”有一次喝酒时,老渔夫红着眼睛说,“我算过了,等我回去,我儿子该二十岁了。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这个爹。”

    仓库里的声音打断了回忆。

    “……杀了我……”是老渔夫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有种就杀了我……”

    “想死?没那么容易。”破锣嗓子冷笑,“魏处长交代了,要留活口。等抓到‘海燕’,让你们师徒团聚,一起枪毙,那才热闹。”

    林默涵的指甲陷进掌心。

    他缓缓举起枪,瞄准仓库后门。门是木制的,如果射击门锁的位置,应该能打穿。但里面有多少人?除了审讯的,外面有没有放哨的?枪声一响,整个码头都会被惊动。

    而且,老渔夫还活着。如果他现在冲进去,老渔夫会成为人质,或者被当场灭口。

    进退两难。

    雨水顺着林默涵的额头流下,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他保持着瞄准姿势,大脑飞速运转:从声音判断,里面至少两人,可能三人。老渔夫还活着,但已经受了刑。这些人不急着杀他,说明还想挖出更多情报。他们提到“魏处长”,果然是魏正宏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仓库里突然安静下来。

    接着,林默涵听见了脚步声——朝后门走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立刻缩回油桶后面,心脏狂跳。脚步声在门后停住了,有人在开门锁,铁锁链哗啦作响。

    就是现在。

    林默涵从油桶后闪出,在门打开的一瞬间,看见了门内的情景:老渔夫瘫坐在墙角,满脸是血。一个穿黑雨衣的高个子背对着门,正弯腰查看什么。另一个矮胖的家伙在开门,手里还拎着一根铁棍。

    三人几乎是同时看见对方。

    林默涵开枪了。

    “砰!”

    第一枪击中开门那人的肩膀,他惨叫着向后倒去。高个子反应极快,瞬间拔枪,但林默涵的第二枪已经到了——打在他的右臂上,手枪脱手飞出。

    “走!”林默涵朝老渔夫大喊。

    老渔夫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似乎受了伤,一个踉跄又跌坐回去。高个子虽然中枪,却异常凶悍,用左手从靴子里拔出匕首,扑向林默涵。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缠斗。匕首划破林默涵的袖子,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林默涵用手肘猛击对方咽喉,趁对方窒息后退的瞬间,一脚踢中其膝盖。高个子惨叫倒地。

    “老赵!”林默涵冲过去扶起老渔夫。

    “你……不该来……”老渔夫咳出一口血,里面混着碎裂的牙齿。

    “别说废话,能走吗?”

    “左腿……断了……”

    林默涵二话不说,架起老渔夫就往门外拖。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柱在雨幕中缓缓扫过。

    “去……七号桩……”老渔夫虚弱地说,“有条……小船……”

    林默涵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码头上跑。受伤的左臂阵阵作痛,血混着雨水流下,在身后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方向已经传来叫喊声和手电筒的光柱——增援到了。

    “快!再快一点!”老渔夫催促,声音里是濒死的急切。

    终于到了七号系缆桩。老渔夫说得没错,退潮时桩子露出水面一尺半。桩子后面,果然系着一条小舢板,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林默涵把老渔夫扶上船,自己解开缆绳,跳进船里,抄起船桨用力一撑——舢板像离弦的箭,冲进黑暗的海面。

    几乎就在同时,码头上传来枪声。

    “砰砰砰!”

    子弹打在舢板周围的海面,激起一簇簇水花。林默涵伏低身体,拼命划桨。小舢板在风浪中颠簸,随时可能倾覆。老渔夫躺在船底,血不断从口鼻涌出。

    “坚持住!”林默涵大喊,“到了安全地方,我给你包扎!”

    老渔夫没有回答。

    林默涵回头看去,只见老渔夫正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是一个油纸包,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这个……”老渔夫把油纸包塞进林默涵怀里,“高雄……所有交通站……名单……密码本……还有……”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还有什么?你说!”

    老渔夫抓住林默涵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儿子……叫赵怀榕……榕树的榕……告诉他……爹不是汉奸……”

    “你自己去说!”林默涵吼道,“等台湾解放了,你亲自回去说!”

    老渔夫笑了,在满脸血污中,这个笑容异常清晰:“怕是不行啦……老林……你看……”

    他指了指海面。

    林默涵顺着望去,只见三艘快艇正从码头方向追来,艇首的探照灯像魔鬼的眼睛,撕破雨幕,在海面上来回扫射。

    “你走……”老渔夫松开手,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一把抢过林默涵手里的桨,“我……引开他们……”

    “你疯了!”

    “听我说!”老渔夫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胶卷……必须送出去……‘台风计划’……关系到……千万人的命……我老了……你年轻……你走……”

    话音未落,他已经翻身跳进海里。

    “老赵!”林默涵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冰涼的海水。

    探照灯的光柱扫了过来。林默涵立刻伏倒,只见老渔夫在二十米外的海面上浮起,举起右手,朝快艇的方向挥了挥——那是挑衅的手势。

    “在那边!”

    “开枪!”

    枪声再次响起。老渔夫的身影在海浪中起伏,他转过身,朝林默涵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三艘快艇全部调转方向,朝老渔夫消失的位置冲去。

    林默涵趴在船底,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他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暴露。老渔夫用命换来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探照灯在海面上来回扫了五分钟。

    然后,一艘快艇上传来喊声:“抓到了!死了!”

    林默涵闭上眼睛。

    雨水混着海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冷是热。他紧紧抱着怀里的油纸包,感觉到里面的东西——硬的是密码本,软的是名单,还有一个小金属筒,应该是老渔夫自己的情报。

    小舢板在海上漂流,渐渐远离码头的光亮,漂进更深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雨小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林默涵挣扎着坐起来,辨认方向。这里已经是高雄外海,远处是旗津岛的轮廓。他检查了一下油纸包,完好无损。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那卷微缩胶卷还在。

    他还活着。

    情报还在。

    任务还要继续。

    林默涵抹了把脸,开始划桨,朝着海岸线一处偏僻的礁石区驶去。按照备用计划,如果与老渔夫失散,就在“黑礁滩”等待接应。

    朝阳从海平面升起,金光刺破云层,照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林默涵回头看了一眼高雄市的方向。码头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港口的起重机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老赵,”他低声说,“等我回来给你收尸。”

    小船靠上礁石滩时,已经是清晨六点半。

    一个身影从礁石后闪出,是陈明月。她穿着渔家女的粗布衣服,头上包着头巾,但林默涵一眼就认出了她。

    “你受伤了。”陈明月看见他手臂上的血迹,脸色一变。

    “皮肉伤。”林默涵跳下船,把缆绳系在礁石上,“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安全屋等吗?”

    “我不放心。”陈明月检查他的伤口,从怀里掏出急救包,“老渔夫呢?”

    林默涵沉默了几秒:“牺牲了。”

    陈明月包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但更轻、更慢了。她用酒精清洗伤口,撒上磺胺粉,用绷带仔细包扎好。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陈明月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接下来怎么办?”

    “张启明被捕,老渔夫牺牲,高雄的网络暴露了一半。”林默涵看了看怀表,“我们必须立刻撤离。但在那之前,要把‘台风计划’的情报发出去。”

    “发报机在贸易行,那里肯定被监视了。”

    “所以不能回去。”林默涵从油纸包里取出那个小金属筒,“老渔夫留了后手。他在鼓山区还有一个备用据点,有备用电台。这是地址。”

    那是一张用铅笔画的简易地图,标着鼓山区一条小巷的位置。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林默涵把油纸包整个交给陈明月,“这个你保管。如果我出事,你想办法送到香港,交给‘表叔’。”

    陈明月接过油纸包,感觉它有千钧重。她看着林默涵,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实际上的战友。认识三个月,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她知道他大陆有妻女,他也知道她心里装着牺牲的未婚夫。他们像两颗行星,按照各自的轨道运行,只在必要的时候交汇。

    但此刻,在晨光中的礁石滩上,陈明月突然很想抱抱他。

    她也真的这么做了。

    林默涵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手,轻拍她的背:“没事,我们都会活着回去。”

    “嗯。”陈明月松开手,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走吧,天快大亮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礁石滩向岸上走去。涨潮了,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在他们身后,小舢板被潮水推动,轻轻撞击着礁石,发出空洞的响声,像谁的叹息。

    更远处,高雄港的汽笛长鸣,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他们来说,这是逃亡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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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五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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