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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5章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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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的太苦,我还是喜欢云南的醇厚。”

    暗号对上。苏曼卿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对伙计说:“阿旺,看着店,我带这位太太去后面看看豆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储藏室。门一关,苏曼卿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出什么事了?”

    陈明月快速说明了情况。当听到“张启明妹妹被关在七号仓库”时,苏曼卿的眉头皱了起来。

    “军情局内部我确实有线人,但级别不高,接触不到这种关押情报。”她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不过魏正宏昨天去了左营海军基地,待了三个小时,这是事实。基地的食堂采购是我一个表亲,他说昨天加餐了,来了大人物。”

    “能确认‘台风计划’提前吗?”

    “我试试。”苏曼卿弹了弹烟灰,“但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下午。”

    “我们等不了那么久。”陈明月从菜篮子里拿出那个装金条的铁盒,“默涵说,把这些换成美元,要快。”

    苏曼卿打开铁盒,看见金条,挑了挑眉:“他打算收买谁?”

    “黄有德。港务局码头管理科科长,魏正宏控制的人,但也是我们的突破口。”

    “风险很大。”

    “没有风险更大的了。”陈明月看着她,“曼卿姐,今晚十点,码头会有一场戏。我们需要演员,需要道具,还需要……一条退路。”

    苏曼卿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掐灭在铁盒盖上。

    “金条我下午三点前换好。演员我有,一对从大陆来的夫妻,身形和你们差不多,口音也能模仿。道具……你要什么?”

    “两套我们的衣服,要穿过的,最好有我们的体味。两把能打响但不能伤人的枪。还有……”陈明月顿了顿,“一艘快艇,加满油,藏在码头南区那个废弃的船坞里。”

    “船没问题,我有路子。但快艇动静大,容易被发现。”

    “就是要让他们发现。”陈明月说,“但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今晚十点十五分,让快艇从南区出发,往公海方向开。开出一段后,船上的人跳海,快艇继续自动驾驶。”

    苏曼卿明白了:“调虎离山?”

    “是制造混乱。”陈明月看了眼手表,“我该走了。下午四点,老地方见。”

    “等等。”苏曼卿叫住她,从货架上拿下一罐咖啡豆,塞进陈明月的菜篮子,“云南的,真货,只剩这点了。告诉海燕,小心。”

    陈明月点点头,拎着篮子走了。

    苏曼卿站在储藏室里,又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她的表情模糊不清。

    “阿旺!”她朝外面喊。

    伙计推门探头:“老板娘?”

    “下午我出去一趟,你看好店。如果有生人来,问东问西的,就说我去进货了,明天才回。”

    “晓得了。”

    苏曼卿掐灭烟,从储藏室最里面的箱子底下,摸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枪身冰凉,沉甸甸的。她检查了弹匣,七发子弹,满的。

    然后她走到墙边,挪开一袋咖啡豆,露出后面的暗格。暗格里有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人名、地址、日期。她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写下:

    “10月17日,海燕有难。需:船、演员、钱。已应。”

    写完,她把本子放回暗格,重新盖好咖啡豆。

    留声机的针滑到了唱片末尾,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周璇还在唱,声音断断续续: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

    下午四点,高雄港码头。

    林默涵站在五号仓库的屋顶,用望远镜观察着七号仓库。距离大约两百米,中间隔着堆成山的集装箱和龙门吊。从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七号仓库二楼那扇窗——窗帘紧闭,但窗户开着一条缝,偶尔有人影闪过。

    榕树在仓库的西南角,树冠巨大,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了半个仓库外墙。树干很粗,要两人合抱,上面爬满青苔和气根。

    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也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林默涵放下望远镜,看了眼手表。四点零五分。

    按照计划,陈明月应该已经和苏曼卿接上头了。金条换美元,安排替身,准备快艇……这些都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夕阳开始西斜,把海面染成金色。码头上忙碌起来,晚班的工人开始上工,货轮的汽笛此起彼伏。林默涵从屋顶下来,绕到仓库背面,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货车——是他以“沈墨”的名义租的,用来运送“样品”。

    他打开货厢,里面是几个木箱,装的是真正的蔗糖样品。但在最里面的箱子底下,有个夹层,里面藏着发报机零件、备用证件、两把手枪,以及一些现金。

    林默涵取出其中***枪,检查了弹匣,然后插在后腰。另一把留给了陈明月。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犹豫。

    林默涵没回头,只是低声说:“出来吧,黄科长。”

    阴影里,黄有德走了出来。他换了身普通的工人服装,戴着鸭舌帽,但臃肿的身材还是很容易认出来。他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沈先生……不,你到底是谁?”黄有德的声音嘶哑。

    “我是能救你的人。”林默涵转过身,靠在货车上,姿态放松,“钱收到了?”

    “收到了。”黄有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照片也收到了。是……是魏处长让你给我的吗?试探我?”

    “魏正宏如果要试探你,不会用这么温和的方式。”林默涵笑了笑,“他会直接把你抓到审讯室,让你尝尝‘滴水刑’的滋味。听说过吗?把人固定住,在额头正上方挂个水桶,桶底戳个小孔,水一滴滴落在同一个位置。开始没什么感觉,几个小时后,皮肤开始发白、溃烂,最后头骨都能滴穿。”

    黄有德打了个寒颤。

    “那、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了,救你。”林默涵朝七号仓库扬了扬下巴,“那里面关着个小姑娘,十六岁,叫张小玉,是左营海军基地文书张启明的妹妹。魏正宏抓她,是为了逼她哥哥当诱饵,引我出来。”

    黄有德的瞳孔收缩:“你、你就是那个……”

    “对,我就是魏正宏要找的人。”林默涵坦然承认,“但魏正宏没告诉你的是,等这件事结束,无论成败,你都会死。因为你是知情人,你知道他抓了无辜的人当人质,你知道他用了不光彩的手段。魏正宏不会让这样的人活着。”

    “不、不可能……处长他答应过我,等这件事了了,就调我去台北,升副处长……”

    “这种话你也信?”林默涵笑了,笑得很冷,“黄科长,你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只有两条路——要么成为心腹,要么成为死人。你觉得,魏正宏会把你当心腹吗?”

    黄有德不说话了。汗水从他额头上滚下来,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帮我救出那个姑娘,我送你离开台湾。”林默涵说,“香港,澳门,东南亚,随你选。那两千美元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你三千。够你在任何地方重新开始。”

    “我……我怎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你只需要权衡。”林默涵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四点二十。我给你四十分钟考虑。五点钟,我在这里等你。如果你来,我们就按计划行事。如果你不来……”

    林默涵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照片,扔给黄有德。

    黄有德接住照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照片上是他儿子,在小学门口,正和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说话。照片的日期是昨天下午。

    “你、你……”

    “魏正宏会用家人威胁你,我也会。”林默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但区别是,魏正宏会真的动手,而我不会。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你儿子放学后会像往常一样回家,吃他妈妈做的饭,写作业,睡觉。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黄有德的手在抖,照片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却发现自己腿软得站不起来。

    “为、为什么……”他声音哽咽,“为什么要逼我……”

    “因为这就是战争。”林默涵弯腰捡起照片,塞回他手里,“没有无辜的人,只有选对边和选错边的人。黄科长,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一分。你还有三十九分钟。”

    说完,林默涵转身离开,留下黄有德一个人瘫坐在阴影里。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把天空染成血色。榕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张开的手,覆盖了仓库,覆盖了货车,覆盖了这个跪在地上颤抖的男人。

    远处,货轮的汽笛又响了,悠长,苍凉,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夜晚奏响序曲。

    林默涵回到贸易行时,陈明月已经回来了。她正在厨房做饭,锅里煮着汤,香气四溢。

    “顺利吗?”林默涵问。

    “顺利。”陈明月没回头,继续切菜,“金条换了,两千四百美元。演员找好了,是对真夫妻,从福建偷渡来的,苏曼卿救过他们的命,信得过。衣服和枪晚上七点送到。快艇也安排好了,十点十五分准时出发。”

    她一口气说完,菜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林默涵走到她身后,轻轻抱住她。陈明月切菜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

    “默涵。”她轻声说。

    “嗯?”

    “刚才去买菜,看见有卖糖炒栗子的。想起小时候,我爹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带一包。”陈明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热乎乎的,捧在手里,能暖很久。”

    林默涵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等这件事完了,”陈明月转过身,脸上有泪,但她在笑,“我们也买一包,坐在家里,慢慢吃,好吗?”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海平面。

    夜色漫上来,像浓得化不开的墨。

    “好。”林默涵说,然后吻了吻她的额头,“等这件事完了,我们买一大包,坐在家里,吃到撑。”

    ------

    晚上七点,天已经完全黑了。

    黄有德出现在榕树下,穿着一身深色衣服,手里拎着个布包。他看上去老了几岁,背也驼了,但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

    “我该怎么做?”他问。

    林默涵从阴影里走出来,递给他一个小纸包:“这是安眠药,磨成粉的。你想办法混进看守的晚饭里。八点钟,仓库会换班,新来的看守会先吃饭。药效半小时后发作,能睡四个小时。”

    “然后呢?”

    “然后你打开仓库后门,剩下的事交给我。”林默涵看着他,“记住,八点半,后门。如果你不来,或者带人来,你儿子……”

    “我知道。”黄有德打断他,声音嘶哑,“我儿子在你们手里。我会按你说的做。”

    他接过纸包,转身要走。

    “黄科长。”林默涵叫住他。

    黄有德回头。

    “等到了香港,好好过日子,别再赌了。”林默涵说,“为你儿子。”

    黄有德愣了愣,然后点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陈明月从另一侧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套衣服和两把枪。

    “他信了。”她说。

    “他只能信。”林默涵接过衣服,是两套和他们平时穿的一模一样的西装和旗袍,甚至还有同样的磨损痕迹,“苏曼卿有心了。”

    “演员那边也准备好了,八点四十五分会出现在码头南区,故意让人看见。”

    “很好。”林默涵开始换衣服,“我们也该准备了。八点半,救人。九点,发报。十点,撤离。”

    “发报地点定了吗?”

    “定了。”林默涵系好领带,“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陈明月看着他:“哪里?”

    林默涵笑了笑,没回答,只是说了句看似无关的话:

    “记得吗,第一次见面时,你说你喜欢榕树。因为它长得慢,但活得久。根扎得深,风雨都吹不倒。”

    陈明月愣了愣,然后明白了。

    她望向窗外,望向码头方向,望向那棵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老榕树。

    榕树下,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或许是生。

    或许是死。

    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去。

    ------

    (第二四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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