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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8章暗流,高雄的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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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一套日籍商人的身份文件,以及一张去花莲的船票。

    他把钥匙揣进贴身口袋,那里已经有三把钥匙:一把是墨海贸易行的,一把是家中阁楼的,还有一把是台北大稻埕颜料行的备用钥匙——那是“陈文彬”的身份凭证。

    每把钥匙,都是一重身份,一份责任,一道枷锁。

    ------

    晚上九点,林默涵回到盐埕区的公寓。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陈明月正在缝补衣服。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都用碗扣着保温。

    “吃过了吗?”她头也不抬地问。

    “还没。”林默涵脱掉外套,去厨房洗手。

    饭菜上桌,清蒸鱼、炒青菜、蛤蜊汤,都是他爱吃的。两人默默吃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张启明可能出事了。”林默涵突然开口。

    陈明月夹菜的手顿了顿:“严重吗?”

    “很严重。如果他落在军情局手里,以他的性格,撑不过三天。”

    “那我们的联络点……”

    “全部作废。从明天开始,启用二号联络网,你去台北找苏曼卿,让她安排你离开台湾。”

    陈明月放下筷子:“我不走。”

    “这是命令。”林默涵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沈墨,”陈明月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在私下场合叫他的化名,“我们当初说好的,假扮夫妻,共同工作。现在我不仅是你的掩护,更是你的同志。同志之间,没有谁命令谁先走的道理。”

    林默涵想说些什么,却看见陈明月眼中坚定的光。他想起三个月前的雨夜,她腿部中弹,却硬是咬着布条让他先取子弹;想起她第一次学会发报,手指被电键磨出血泡也不吭声;想起她深夜在阁楼整理情报,困得直点头,却坚持要校对完最后一组数字。

    “明月,”他改了称呼,“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任务失败?”

    “不,”林默涵摇头,“我最怕的,是有一天要亲手把你的名字,写进牺牲同志的名单里。”

    陈明月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那巧了,我最怕的,是有一天你的名字出现在那份名单上,而我却不在旁边。”

    两人对视良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寂寞。

    “好,”林默涵终于说,“那我们一起扛。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要你先走。不是命令,是请求。”

    陈明月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和两个杯子:“这是我从大陆带来的绍兴黄酒,一直没舍得喝。今晚,我们喝一杯。”

    酒倒进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很苦,回味却甘。

    “对了,”陈明月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今天邮差送来的,从香港转寄。”

    林默涵接过照片。那是一张黑白照,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天安门前,扎着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背面,是妻子清秀的字迹:“晓棠五岁了,她说等爸爸回来,要带她去看真的海。”

    他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女儿的脸,很轻,很轻,仿佛怕碰碎了这脆弱的影像。

    “她很像你。”陈明月轻声说。

    “眼睛像她妈妈。”林默涵把照片小心地收进衬衣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已经有一张照片,是女儿周岁时的模样。两张照片叠在一起,隔着时空,隔着海峡。

    夜里十一点,阁楼的发报机开始工作。

    林默涵戴上耳机,手指在电键上有节奏地敲击。今晚的信息很简短:“风大,船迟,货缓发。”——这是向大陆汇报“情况危急,情报传递暂缓”。

    发报结束,他取出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王维的《相思》。在“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的旁边,用极细的铅笔写下今天的日期:1953年11月18日。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这是这个月以来的第七道。

    每道横线,代表一次危机的度过。

    但这一次,他隐约感觉到,横线可能会画不完。

    阁楼的小窗望出去,高雄的夜色深沉。港口的探照灯扫过海面,像一把利剑切开黑暗。更远处的海面上,有军舰的轮廓在移动,那是台湾海军在进行夜间训练,为即将到来的“台风计划”演习做准备。

    林默涵点燃最后一支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升腾。他想起离开上海前,上级领导握着他的手说:“海燕同志,此去孤岛,不知归期。但祖国统一之日,历史会记住每一个在暗夜中守护光明的人。”

    那时他三十岁,女儿刚满周岁。如今女儿五岁了,而他还在暗夜里。

    烟烧到指尖,烫了一下。

    他掐灭烟头,从怀里掏出女儿的新照片,就着微弱的灯光看了许久。然后打开电台,调到一个特定的频率——那是他与大陆约定的,只用于极端紧急情况的频道。

    手指悬在电键上,停顿了三秒。

    最终,他还是关掉了电台。

    还不是时候。他想。至少现在还不是。

    楼下传来陈明月轻微的鼾声,她太累了,趴在客厅桌上睡着了。林默涵轻手轻脚地走下楼,为她披上毛毯。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他在她对面坐下,就着月光,开始写明天的计划:

    一、去“大新”当铺打听张启明当手表的情况

    二、通过海关的朋友查王德发最近经手的货物清单

    三、启用备用联络点,确认其他同志的安全

    四、……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

    第四点,他原本想写“安排陈明月撤离”,但想起她坚定的眼神,又把这句话划掉了。

    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等回过神来时,发现纸上画满了一只只展翅的海燕。

    海燕,暴风雨中的海燕。

    他代号“海燕”,不是因为喜欢这种鸟,而是因为这种鸟能在最猛烈的风暴中穿梭,用翅膀劈开乌云,在闪电的间隙寻找方向。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林默涵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他走到窗前,看见早起的渔民已经推着小船出海,码头的工人开始装卸第一批货物,报童骑着自行车穿过晨雾,车筐里是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

    这座岛屿正在醒来。

    而他,必须在这醒来之前,弄清楚张启明去了哪里,王德发是死是活,军情局的网撒到了什么地方。

    最重要的是,“台风计划”的演习坐标,必须在一个月内传回大陆。

    时间,不多了。

    晨光透过云层,在海面上铺开一道金色的路,从海的这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林默涵望着那条光之路,轻轻地说:

    “晓棠,等爸爸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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