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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4章雨夜里的暗流,雨在傍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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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涵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却已经有了白发。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但深处还有一种坚定的光。

    那是信仰的光。

    “我答应你。”林默涵郑重地说。

    江一苇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默涵:“这里面是我妻子的地址,还有一张她的照片。如果我出事,请你一定要找到她。”

    林默涵接过布包,感觉沉甸甸的。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江一苇看了看手表,“处长今晚要听取‘清网行动’的筹备汇报,我不能缺席。”

    “小心些。”林默涵说。

    江一苇点点头,提起空皮箱,转身走向仓库门口。在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默涵一眼。

    “沈先生,保重。”

    “保重。”

    门开了又关,江一苇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林默涵站在黑暗的仓库里,手里握着那个微型相机和小布包。相机冰凉,布包却还有体温。

    他小心地把相机和布包放进公文包夹层,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笔帽里藏着一小卷显影后的微缩胶卷,这是之前准备好的情报,本来打算今晚和江一苇交换的。

    现在不需要了。

    他把钢笔重新收好,走到仓库的窗边。

    雨还在下。

    码头的探照灯光柱在雨幕中交叉扫过,像一把把光剑切开黑暗。远处高雄市的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像是另一个世界。

    林默涵想起江一苇刚才的话。

    “我妻子怀孕了。”

    他也有孩子。女儿林晓棠,今年该六岁了。上次收到照片还是半年前,照片背面有妻子娟秀的字迹:“晓棠会叫爸爸了,她说爸爸是打坏人的英雄。”

    英雄吗?

    林默涵苦笑。

    他只是个普通人。会怕,会累,会在深夜里想念家人。所谓的“英雄”,不过是把恐惧藏在心里,把责任扛在肩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衬衫内侧口袋里,放着女儿的照片。虽然已经看过无数遍,边角都磨得起毛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每天都要摸一摸。

    那是他的力量源泉,也是他的软肋。

    雨势渐渐小了。

    林默涵看了看手表,八点五十分。陈明月应该在约定的地点等他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确认公文包里的东西都安置妥当,然后推开仓库的门。

    雨后的空气带着清新的凉意。码头上积着水洼,倒映着昏黄的灯光。

    林默涵沿着码头边缘走着,脚步很轻。他的眼睛始终保持着警惕,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走过第二号仓库时,他忽然停住了。

    仓库的阴影里,有烟头的火星。

    不止一个。

    他的心一紧,迅速躲到一个货箱后面。从缝隙里看去,第二号仓库门口站着三个人,都穿着黑色雨衣,手里拿着枪。

    他们在等什么?

    林默涵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那么刚才江一苇离开的时候,就应该被发现了。可他们没有动手,说明目标不是江一苇。

    那会是谁?

    难道是……

    他想起巷子里那两个特务的话:“处长让我们盯紧第七码头。”

    魏正宏已经怀疑到这里了。但他不确定具体是哪个人,所以在码头布置了埋伏,等待接货的人出现。

    而自己,现在就是那个“接货的人”。

    林默涵的背脊冒出冷汗。

    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身后是码头边缘,下面是漆黑的海水。前面是第二号仓库和那些特务。左边堆着高高的货箱,右边是开阔地带。

    唯一的出路,是跳海。

    可公文包里的情报不能沾水。微型相机一旦进水就完了,胶卷也会报废。

    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门口的特务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其中一个人掏出手电筒,朝这边照过来。

    光束扫过货箱,距离林默涵藏身的地方只有几米。

    他必须马上做决定。

    林默涵咬了咬牙,轻轻打开公文包,取出那个小布包和微型相机。他把它们用油纸仔细包裹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些正常的贸易文件,故意让它们露出来一角。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从货箱后面走了出来。

    “谁?!”手电筒的光束立刻照在他脸上。

    林默涵举起双手,公文包掉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

    “别开枪!别开枪!”他用颤抖的声音喊道,“我只是个商人,来码头看看我的货!”

    三个特务围了上来,枪口指着他。

    “商人?半夜三更来看货?”为首的特务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用手电筒照了照地上的文件,“沈墨……墨海贸易行?”

    “是,是我。”林默涵做出害怕的样子,“长官,我是合法商人,有港务局的许可证……”

    “少废话!”另一个特务用枪托砸在他背上,“蹲下!手抱头!”

    林默涵顺从地蹲下,双手抱头。他的心脏狂跳,但脸上保持着惊恐的表情。

    “搜身!”

    一个特务开始在他身上摸索。从外套到裤子口袋,搜得很仔细。林默涵能感觉到那双手接近他胸口时,他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

    但特务只是拍了拍,没有发现那个油纸包。

    “报告组长,没有可疑物品。”

    “包里呢?”

    特务捡起公文包,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除了文件,还有一叠钞票、一块怀表、一支钢笔。

    “钢笔给我。”组长说。

    特务把钢笔递过去。组长拧开笔帽,仔细检查了笔尖和笔杆,甚至对着光看笔管里有没有藏东西。

    没有发现异常。

    林默涵暗暗松了口气。那支真正的情报钢笔,他早就换掉了。现在这支是普通的派克笔,花了他半个月的薪水。

    “沈先生是吧?”组长把钢笔扔回地上,“这么晚了,来码头干什么?”

    “我……我听说今晚有一批香港来的蔗糖到港,想来看看品质。”林默涵的声音依然在发抖,“长官,我真的只是做生意,没有别的意思……”

    组长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话的真假。

    雨又下了起来,渐渐沥沥的。

    “滚吧。”组长终于开口,“以后晚上少来码头,最近查得严。”

    “是是是,谢谢长官!”林默涵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东西,塞回公文包。

    他站起身,点头哈腰地朝码头外走去。脚步很快,但不敢跑。

    背后,他能感觉到那三双眼睛还在盯着他。

    走出码头大门,拐过街角,确认脱离视线后,林默涵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要暴露了。

    缓了几分钟,他继续往前走。约定的会合地点在码头外两条街的一个茶摊,陈明月应该在那里等着。

    雨夜里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像是模糊的梦境。

    林默涵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整条街都太安静了。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窗户黑漆漆的。只有街角的茶摊还亮着一盏煤油灯,在雨中发出微弱的光。

    陈明月不在那里。

    茶摊空空如也,连摊主都不见了。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到茶摊前,发现桌子上放着一个茶杯。茶杯是倒扣着的,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上面是陈明月的字迹:

    “有尾巴,我先走了。老地方见。”

    老地方,指的是他们事先约定的备用接头点——高雄公园的凉亭。

    林默涵把纸条撕碎,扔进旁边的水沟。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但一直跟着。

    果然有尾巴。

    而且不止一个。从脚步声判断,至少有两个人。

    林默涵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他开始跑。

    雨夜的街道上,一场追逐开始了。

    林默涵穿过小巷,跳过水沟,翻过矮墙。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这是长期潜伏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处,都要把周围的环境摸清。

    身后的尾巴追得很紧,但始终保持着距离,似乎在等他跑不动。

    这样不行。

    林默涵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是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砖墙。

    他跑到墙下,回头看了一眼。巷口,两个黑影已经堵住了去路。

    没有退路了。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前冲——脚踩在墙面的凸起处,双手抓住墙沿,用力一撑!

    这一瞬间,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手掌的伤口撕裂了,鲜血染红了墙砖,但他顾不上这些。

    翻过墙头,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击力。

    墙那边是个后院,堆满了木柴。林默涵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的墙头传来声响——那两个尾巴也翻过来了。

    他们追得很专业,显然不是普通特务。

    林默涵的大脑飞速运转。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他必须想办法甩掉他们。

    他跑出后院,来到另一条街上。这里相对繁华一些,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喧闹声。

    林默涵冲进一家酒馆。

    酒馆里烟雾缭绕,几个醉汉在划拳,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算盘。看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林默涵冲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借过!”林默涵穿过大堂,冲向后门。

    后门外是厨房,再往外就是另一条街道。

    他跑出酒馆,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尾巴没有跟进来,他们停在了酒馆门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林默涵抓住这个机会,冲进对面的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他熟悉。巷子深处有一家当铺,当铺的后院有个地窖,是以前用来藏走私货的。老赵曾经告诉过他这个地方,说是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来这里躲藏。

    他找到当铺的后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的铜环已经锈迹斑斑。

    按照老赵教的暗号,他敲了三下,停顿,再敲两下。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谁?”

    “老赵的朋友。”林默涵低声说。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打开门:“快进来。”

    林默涵闪身进去,老人迅速关上门,插上门栓。

    “跟我来。”

    老人提着一盏油灯,领着林默涵穿过狭窄的过道,来到后院。院子角落里,果然有个地窖的入口。

    “下去吧,里面有水和干粮。”老人说,“天亮之前不要出来。”

    “谢谢。”林默涵说。

    “不用谢我,谢老赵。”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救过我的命。”

    林默涵点点头,掀开地窖的盖子,沿着木梯爬下去。

    地窖里很黑,只有从入口透进来的微光。他摸索着找到墙边的油灯和火柴,点亮。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个小小的空间。大约十平米见方,堆着一些杂物,墙角放着水缸和米袋,还有一张简陋的床铺。

    林默涵靠在墙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暂时安全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油纸包还在。微型相机和小布包都完好无损。

    外面的雨声透过地窖的缝隙传进来,淅淅沥沥,像是无休止的背景音。

    林默涵走到床边坐下,开始处理手上的伤口。刚才翻墙时撕裂的伤口很深,血还在流。他从衬衫上又撕下一条布,重新包扎。

    疼痛让他清醒。

    今晚太险了。差一点,就那么一点,就暴露了。

    魏正宏的网已经撒开,而且收得越来越紧。江一苇说下周一开始“清网行动”,到时候,每一个可疑的人都逃不过审查。

    他们必须加快速度。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女儿的照片。在油灯的光线下,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天真无邪,完全不知道她的父亲正在千里之外的孤岛上,进行着一场生死攸关的战斗。

    “晓棠,”他轻声说,“爸爸会回去的。一定。”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地窖外,雨还在下。

    而高雄的夜色里,军情局的特务们正在四处搜查。街道上不时传来狗吠声和呵斥声,那是他们在挨家挨户地盘查。

    这个雨夜,注定无人入眠。

    林默涵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保护好怀里的情报,保护好身边的同志,保护好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还有……保护好自己。

    为了能回家。

    为了能再见到女儿。

    为了那个承诺过的,一定会实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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