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静子之墓”几个字,简单而朴素。
他想起了昨夜在档案室里的思考,想起了林默涵照片上的笑容。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迷茫。他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维护一个注定要失败的政权,还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权力欲?
他看着那些送葬的人,他们的脸上带着悲伤和惋惜,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他们为一个邻居的离去而悲伤,却不知道这个邻居,曾是一个在隐蔽战线上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战士。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葬礼结束后,魏正宏没有回军情局,而是直接回了家。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他拿出那瓶珍藏多年的茅台,一个人喝了起来。酒液辛辣而苦涩,却无法浇灭他心中的块垒。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抱负,想起了他加入军统时的誓言。那时的他,也曾热血沸腾,也曾梦想着为国家和民族做点什么。然而,岁月的侵蚀,权力的诱惑,让他逐渐迷失了方向。他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特务头子。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台北的灯火在雨雾中显得有些迷离。他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找个人倾诉一下自己内心的苦闷和迷茫。然而,他环顾四周,却发现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妻子早已离他而去,他的孩子远在异国他乡,他的朋友,都在这场残酷的政治斗争中,变成了敌人或者陌路。
他输了。输掉了事业,也输掉了人生。
四
林默涵的死和源氏静子的死,在台北的上层圈子里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死亡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寻常,没有人会为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过多地伤感。
然而,在仁爱路的那栋日式老宅里,却有一盏灯,始终亮着。
苏曼卿接过了林默涵的遗志,成为了“夜莺”的得力助手。她利用自己的身份和智慧,继续在暗流涌动的台北城里,为组织传递着情报,保护着同志。
“夜莺”是一个比林默涵更加谨慎、更加冷酷的指挥员。他很少说话,总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制定了严格的纪律,要求每一个成员,都必须像“海燕”一样,随时做好牺牲的准备。
苏曼卿理解他的做法。在这个残酷的战场上,温情和软弱,只会带来毁灭。她亲眼目睹了林默涵和源氏静子的牺牲,她知道,只有足够强大,才能在这场斗争中活下去,才能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
她开始学习使用密码,学习如何辨别跟踪,学习如何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保护自己。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等待丈夫归来的家庭主妇,她是一个战士,一个在隐蔽战线上战斗的战士。
“夜莺”对她的进步感到满意。他很少表扬人,但有一次,他看着苏曼卿熟练地将一份情报藏进花盆的夹层里,忍不住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他说,“‘海燕’同志,会为你骄傲的。”
苏曼卿的手顿了一下,眼圈有些发红。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花盆放回窗台。窗外,雨已经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
她知道,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沉的。但只要心中有光,就一定能等到天亮。
五
魏正宏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三天。三天后,他走出了家门,但不是去军情局,而是去了士林官邸。
他要去见蒋介石。
他在官邸外等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被允许进去。蒋介石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曾文正公家书》,脸色有些疲惫。
“正宏,你瘦了。”蒋介石放下书,看着魏正宏,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
“总裁。”魏正宏行了一个军礼,声音有些沙哑。
“坐吧。”蒋介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是为了林默涵的事?”
魏正宏点了点头。“是。我……辜负了总裁的期望。”
蒋介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林默涵,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惜,他走错了路。他的死,是我们的损失,也是他的悲剧。”
魏正宏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也不必过于自责。”蒋介石继续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地下党人在我们身边,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铲除的。你要做的,不是纠结于一次的得失,而是要想办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魏正宏抬起头,有些不解。
“是的。”蒋介石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们要加强思想教育,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我们是在为一个伟大的理想而战。我们要清除内部的腐败,要让军队和政府,重新焕发出活力。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赢得民心,才能最终战胜地下党。”
魏正宏听着,心里却有些苦涩。他知道,蒋介石说的这些,都太晚了。这个政权的腐朽,已经深入骨髓,不是靠几句口号,几本家书就能改变的。
“我明白了,总裁。”他只能这样说。
“去吧。”蒋介石挥了挥手,“好好干。我看好你。”
魏正宏再次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士林官邸。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寒风刺骨,吹得他有些发抖。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这座城市,也笼罩着他。
他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出路了。他输了。输给了林默涵,输给了那个他无法理解的信仰,也输给了这个注定要沉没的时代。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回家。”
车窗外,台北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林默涵在刑场上,那最后的一瞥。
那是一只海燕,飞向了它心中的太阳。而他,只能在黑暗中,独自沉沦。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像是在为一个时代的落幕,奏响最后的挽歌。
而在那无边的黑暗深处,却有无数颗微弱的星辰,正在悄然汇聚,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暗流,依然在涌动。它将穿越海峡,穿越时空,最终,汇入那片广阔而深邃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