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他亲自赶来,耗费了不少体力。
“魏主任,深夜造访,有失远迎。”林默涵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调侃。
“你很镇定。”魏正宏走近几步,手下的特务想要上前缴械,被他挥手制止。“让他拿着吧,一把枪,改变不了什么。”
“确实改变不了。”林默涵点点头,“但它能让我在见阎王的时候,腰杆挺得直一些。”
魏正宏走到书桌前,看到了那支钢笔,看到了那张只写了寥寥数语的纸条。他拿起来,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一遍,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将纸条拍在桌上,盯着林默涵:“‘归源阁’?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信不信在你。”林默涵耸耸肩,“情报我已经送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魏主任,你来晚了。”
“你!”魏正宏被他气笑了,“你以为你赢了?你看看你现在,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里,你的组织呢?你的同志呢?他们都死了!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是啊,他们都死了。”林默涵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随即又亮了起来,“但他们是为了一个更美好的未来而死的。而你,魏主任,你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个摇摇欲坠的政权?为了那些在大洋彼岸喝着咖啡、看着报纸的老爷们?”
“住口!”魏正宏怒吼道,他上前一步,揪住林默涵的衣领,“你懂什么!我是在捍卫一个秩序!一个文明!你们这些共产之主义者,只会带来混乱和毁灭!”
“秩序?”林默涵笑了,笑得有些凄凉,“白色恐怖是秩序?草菅人命是秩序?魏正宏,你我都知道,你心里清楚,你所捍卫的,不过是镜花水月,是注定要被历史车轮碾碎的残垣断壁。”
魏正宏的手在颤抖。他看着林默涵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他恐惧的不是这个人,而是他所代表的那种力量,那种信仰。那种可以让人视死如归、可以让人在最黑暗的深渊里依然能看到光明的力量。
“带走!”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沙哑地命令道。
五
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
林默涵被固定在一张特制的椅子上,双手双脚都被皮带牢牢捆住。他微微垂着头,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精神却出奇的好。
魏正宏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打火机。审讯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电刑、水刑、药物……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遍了,但林默涵的嘴,就像是一道焊死的闸门,没有吐露半个字。
“林默涵,你到底想怎么样?”魏正宏终于失去了耐心。他将打火机重重地拍在桌上,“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到吗?‘归源阁’我已经派人去搜了,什么也没有!你是在耍我!”
林默涵缓缓抬起头,看着魏正宏,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魏主任,你还是不明白。‘归源阁’,从来就不是一个地方。”
“你什么意思?”魏正宏一愣。
“‘归源’,归于本源。”林默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情报,从来就不在‘归源阁’,它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越是费尽心机地去寻找一个不存在的地点,就离真相越远。”
魏正宏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他明白了,林默涵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找到那份情报。他所谓的“归源阁”,不过是一个障眼法,一个用来拖延时间、消耗他精力的笑话。
“你……”魏正宏指着林默涵,手指气得发抖,“你真是个疯子!”
“或许吧。”林默涵笑了,“为了信仰而疯,总好过为了虚无而活。”
魏正宏颓然地坐回椅子里。他知道,他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他抓到了“海燕”,却没能抓住“海燕”的灵魂,更没能抓住那份至关重要的情报。
“你赢了。”魏正宏喃喃地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你赢了。”
六
1955年冬,台北马场町刑场。
天空飘着细雨,将整个刑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行刑队整齐地排列着,枪口黑洞洞地指着前方。
林默涵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很平静,就像平时去赴一个普通的约会。他看了一眼灰暗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然后,目光转向北方。
那里,是海峡的对岸,是他魂牵梦萦的故乡。
“海燕”即将折翼,但他的目光所及,是黎明前的微光。
“行刑!”监刑官的声音尖利而刺耳。
枪声响起,划破了雨夜的沉寂。
林默涵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倒下。他的眼睛依然望着北方,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知道,他没有输。
在离刑场不远的一处山坡上,一个戴着斗笠的老人,默默地将一束野菊放在地上。他没有停留,转身消失在茫茫雨雾中。
那束野菊,是“海燕”最后的归宿,也是这片黑暗土地上,一缕倔强的、不灭的微光。
数日后,一份关于金门、马祖布防的绝密情报,通过一条谁也查不到的隐秘渠道,跨越了海峡,送到了大陆的指挥中枢。
“海燕”的使命,最终完成。
而他的名字,和他的传奇,将永远镌刻在那条看不见的战线上,成为一座不朽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