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山的眼睛一亮,他以为自己的心理攻势奏效了。
然而,下一秒,陈志远却猛地向前一探身,一口带着血沫的浓痰,狠狠地啐在了周景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呸!狗东西!你也配提我的家人?你也配跟我谈条件?”
周景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怒的狰狞。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看着手上的污秽,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你找死!”他怒吼一声,手中的橡胶警棍高高举起,就要往陈志远的头上砸去。
“住手。”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魏正宏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眠。他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陈志远,又看了一眼怒火中烧的周景山,眼神里没有波澜。
“局长……”周景山连忙收起警棍,恭敬地退到一旁。
魏正宏没有理他。他径直走到陈志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
“你叫陈志远?”魏正宏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陈志远别过头去,不看他。
魏正宏也不生气,他缓缓地说道:“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曾经是国立台湾大学的学生,一个热血青年。因为一时糊涂,被人蛊惑,才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志远的反应。
陈志远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但是,现在回头,还不晚。”魏正宏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诚恳”,“沈墨已经死了,‘海燕’的组织也已经瓦解。你继续坚持,没有任何意义。你想想你的母亲,她把你养大,容易吗?你想想你的女儿,她才六岁,她不能没有父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陈志远面前的桌子上。
照片上,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抱着一个小女孩,在家门口晒太阳。那是陈志远的母亲和女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柔软的牵挂。
陈志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眼中的愤怒和仇恨,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痛苦所取代。
魏正宏知道,他击中了陈志远的软肋。
他继续说道:“只要你配合我们,说出你知道的一切,我不仅可以保证你家人的安全,还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一笔钱,让你带着她们,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这……是真的?”陈志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
“我以军情局局长的身份向你保证。”魏正宏沉声说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陈志远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
周景山在一旁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志远的嘴唇,等待着他吐出那个他渴望已久的名字。
一秒,两秒,三秒……
陈志远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挣扎。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用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我……我说……”
魏正宏和周景山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渡舟’……‘渡舟’是……”
陈志远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的头也垂得越来越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魏正宏和周景山不约而同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将耳朵凑了过去。
“‘渡舟’是……你们的……祖宗!”
就在两人注意力最集中的那一刹那,陈志远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在了面前的金属桌角上!
“砰!”
一声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巨响。
鲜血,瞬间从陈志远的额头涌出,染红了桌面,也溅到了魏正宏和周景山的身上。
陈志远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便软软地垂了下去,头颅歪向一旁,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用生命,做出了最后的抗争和回答。
魏正宏僵立在原地,脸上溅上了几点温热的血迹。他看着眼前这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那双充满了愤怒和控诉的眼睛,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赢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赢。
他用权力、地位、金钱、甚至亲情作为筹码,却换不来一个将死之人的屈服。他摧毁了“海燕”的肉体,却无法摧毁“海燕”所代表的那种信仰。
那种信仰,就像是一颗种在人心底的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就足以让人蔑视死亡,蔑视一切强权。
“局长……”周景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打破了死寂。
魏正宏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眼中的震惊和寒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疯狂的偏执。
他转过身,看也没看那具尸体,径直走出了审讯室。
“把这里处理干净。”他的声音,在门外冷冷地传来。
“是!”
台北,某处秘密据点。
当陈志远用自己的生命,为这场残酷的审讯画上**时,真正的“渡舟”,已经完成了他的第一次蜕变。
昏黄的灯光下,陈志远——不,现在他有了一个新的代号,“海燕二号”。
他脱去了那身沾满泥泞和血污的伪装,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苍白,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和坚定。
在他的面前,那卷从林默涵那里继承来的缩微胶卷,已经被小心地展开。旁边,是一张详细到令人咋舌的台湾岛内地下党员联络图。
他正在用一支极细的毛笔,将一个个代表着“牺牲”或“暴露”的红色圆点,标记在那些熟悉的名字上。
每画一个红点,他的心,就会像被针扎一样刺痛一下。
老张、阿菊、小马哥……这些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同志,这些鲜活的生命,如今,都变成了一张纸上的一个红点。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那张精密的地图上,晕开了一小片模糊的墨迹。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他知道,林默涵将这份名单交给他,不是为了让他沉溺于悲伤,而是为了让他继承遗志,将这支在暴风雨中几乎被打散的队伍,重新凝聚起来。
他拿起笔,在地图的中央,在那个代表着“军情局”的位置上,用最浓重的墨,画下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黑色叉号。
这是宣战。
也是誓言。
南京,中共华东局社会部。
一份标注着“绝密”和“沉痛悼念”的电报,被送到了负责人的案头。
电报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写成的。
“‘海燕’同志于1955年冬,在台湾执行任务时,为免遭敌毒手,保护组织机密,毅然跳海殉国,壮烈牺牲。其忠贞不屈之精神,永为我辈楷模。特此报备,并请转告其亲属。”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阳光明媚,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台上摇曳,但屋内,却像是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负责人缓缓地摘下眼镜,用手指用力地按压着眉心。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那个温文尔雅、总是带着淡淡笑容的年轻身影。
那个在三年前,义无反顾地接受了那项九死一生任务的同志。
那个在孤岛之上,独自一人,在黑暗中与魔鬼共舞了三年的勇士。
那个用生命,为共和国的情报事业,筑起了一座不朽丰碑的英雄。
良久,负责人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在那份电报的下方,郑重地写下了一行批示:
“海燕同志千古。革命精神,永垂不朽。做好家属的安抚与保密工作。此等英雄,共和国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
写完,他将笔重重地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遥望着东南方那片波涛汹涌的海峡。
“老林啊老林,”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你放心地去吧。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你的血,不会白流。总有一天,我们会跨过这片海,去接我们的英雄,回家。”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带着初春的气息,也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
天津,海河畔。
1956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要来得更早一些。
海河的冰面已经消融,河水在阳光下欢快地流淌着,发出哗哗的声响。岸边的垂柳,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随风轻摆,充满了生机。
一个穿着灰色列宁装的中年妇女,正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河边散步。
女人的面容清秀而端庄,但眉宇间,却总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淡淡忧愁。她叫苏婉,是林默涵的妻子。
小女孩叫林晓燕,是林默涵的女儿。她还不知道,她日思夜想的“爸爸”,已经变成了一张镶在黑框里的遗像,静静地躺在家里那个最神圣的位置上。
“妈妈,你看,小燕子!”小女孩忽然指着天空,兴奋地叫了起来。
苏婉抬起头。
只见几只黑色的精灵,正轻盈地掠过海河的上空,在春风里发出清脆的鸣叫。它们时而高飞,时而俯冲,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小女孩挣脱了苏婉的手,追着那几只燕子,蹦蹦跳跳地向前跑去。
苏婉站在原地,微笑着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格外温柔。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天空中那几只飞翔的燕子。
海燕。
她想起了丈夫在分别时,曾笑着对她说:“婉儿,等我回来。到时候,我要带你去看真正的大海,去看那在暴风雨中飞翔的海燕。”
她当时问他,为什么是海燕。
他告诉她,因为海燕最勇敢,最顽强,它能在最恶劣的风暴中,找到前进的方向。
泪水,不知不觉地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知道,她的丈夫,就是那只勇敢的“海燕”。他飞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飞向了那片他为之奋斗、为之牺牲的大海。
他再也回不来了。
但是,他的精神,就像这春天的燕子,已经回来了。它化作了春风,化作了流水,化作了女儿无忧无虑的笑声,永远地留在了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
小女孩跑了一阵,发现妈妈没有跟上来,又返了回来,拉着苏婉的手,仰着小脸,天真地问道:“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他不是说,要带我们去看大海吗?”
苏婉蹲下身,将女儿紧紧地搂在怀里,用脸颊温柔地蹭着女儿柔软的头发。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再次望向了天空。
那几只“海燕”,正迎着风,向着更高、更远的天际,振翅飞翔。
阳光,将它们的影子,投射在了奔流不息的海河之上,也投射在了苏婉和女儿的身上。
温暖,而明亮。
那只无形的“海燕”,它的使命,从未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片它深爱的土地上,在每一个铭记它的人心中,继续飞翔,继续歌唱。
它的歌声,是对信仰的忠诚,是对祖国的热爱,是对未来,永不熄灭的希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