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少莲低声吟出杜甫的诗句，声音带着哽咽，“今夜月圆，可这人世……”
没有人接话。
欢乐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方才还觉得温暖祥和的“人间烟火”，此刻在侵略者刺刀的寒光映照下，显得如此脆弱，如此虚幻。
那璀璨的灯火，仿佛成了这屈辱现实的、最刺眼的装饰。
他们默默地上前，帮那位惊魂未定的老汉收拾起散落一地的、破损的泥塑和彩灯。
老汉哆嗦着嘴唇，不住地向他们作揖道谢，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后怕与感激，还有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老伯，这些……您拿好，换个地方吧。”
高佳榕将自己身上带的几块银元，连同其他同学凑的一些零钱，塞到老汉手里。
老汉推辞不要，高佳榕坚持给了，低声道：“这世道……您多保重。”
离开那处伤心地，几人再无游玩的心情。
他们默默地走在逐渐稀疏的人流中，朝着各自家的方向走去。
头顶，一轮皎洁的圆月，已升上中天，将清辉洒向这座古老的、正在无声哭泣的城市。
月光如水，温柔地笼罩着千家万户的团圆宴，笼罩着祭月的供桌，也笼罩着街头巷尾残留的节日痕迹，以及那无法被灯火照亮的、深深的伤痕。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分别时，苏清墨望着明月，忽然轻声说道。
这句原本寄托美好祝愿的词，在此刻听来，却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无奈。
千里之外，沦陷的东北，那里的同胞，今夜也能平安团圆，共赏此月吗？
林怀安独自走在回林家小院的胡同里。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隐约还能听到谁家院子里传来团圆宴的欢笑和猜拳行令声。
近处，只有自己孤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胡同里回响。
他抬头，望着那轮千古不变的明月。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这轮明月，见过汉唐的雄浑，见过宋明的风雅，见过康乾的盛世，也必将见证这个时代的一切——屈辱、抗争、迷茫、求索，以及，无数像今夜这样的，无声的愤怒与锥心的刺痛。
郝宜彬的冲动，苏清墨的隐忍，老汉的眼泪，日本兵的狂笑…… 这一切，与课堂上的辩论，城墙下的测量，天坛下的幻影，历史书上的血泪，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时代一幅无比复杂、无比沉重的全景图。
个人的悲欢，国家的命运，在这一刻，被这中秋的月光，如此冷酷而又清晰地连接在了一起。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东坡的旷达，此刻只能带来更深的无力。
因为那“难全”的，不仅是亲人的离散，更是国土的沦丧，是尊严的践踏，是一个民族在自家最珍视的节日里，都无法保全的最基本安宁。
林家小院的灯光在望。
那里有温暖，有关怀，有暂时的庇护。
但林怀安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便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有些伤痕，一旦刻下，便难以轻易抚平。
这个中秋之夜，那轮圆满的明月，在他心中，从此也带上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带着血色的暗影。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夜气，推开了院门。
院内，枣树下的小桌上，摆着月饼、瓜果，一壶酒，两个酒杯。
父亲正背着手，仰头望着明月，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外面热闹吧？来，陪我坐坐，咱们爷俩，也对月酌一杯。”
“好。”
林怀安应道，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在父亲对面坐下。
月光洒在院中，宁静而祥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年轻的心，在今夜，经历了一次怎样无声的、却足以改变许多东西的淬火与沉沦。
未来的路，或许将因今夜这抹月光下的暗影，而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决绝。
次日是十月八日，星期一。
中秋之夜的月光与暗流，似乎并未在孔德中学的校园里留下太多显性的痕迹。
周一重返课堂，生活依旧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行。
月考成绩早已公布，有人欢喜有人忧，但紧张的新课程已不容人多作沉湎。
校运会、测绘实践的余热也渐渐散去。
然而，一个酝酿了数周、即将引爆校园思辨激情的活动，终于在今日拉开了正式角逐的帷幕——第三届学生辩论大会的初赛与复赛。
时间回溯到九月中旬。
那场关于辩论意义的争论犹在耳畔，周世铭的诘问与林怀安的回应，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复。
如今，报名早已截止。
经过半个多月的准备、组队、选题、搜集资料、模拟演练，各支队伍已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按照最新安排，今天下午将集中进行高三、高二、高一年级各自的初赛与复赛，决出各年级的代表队，于明日下午进行全校高中辩论赛的决赛。
决赛之日，恰是十月九日，距离“双十”国庆节仅一日之遥，无形中为这场校园内的思想交锋，增添了一丝别样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