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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日机轰炸密云县城的迟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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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窗外是海淀镇的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从看到那份报纸起,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能开一天,是一天。”

    最后,他说,“开不下去了,就关门。

    关不了门,就跑。跑不了,就认命。

    咱们小老百姓,不就是这样吗?”

    他说得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林怀安听出了那平淡背后的沉重,那是一种认命,也是一种坚韧——一种在乱世里,小老百姓独有的、卑微而顽强的生存智慧。

    下午,林怀安收拾好东西,准备回西城教育部街的家。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块怀表,和那个记满了北安河见闻的笔记本。

    他把它们仔细地包好,放进藤箱里。

    伙计们都来送他。

    老周拍拍他的肩,说:“怀安少爷,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老张和老李也说了一些吉利话。

    顺子眼圈有点红,拉着他的手说:“怀安哥,有空常来。”

    林怀安一一应了,心里有些发酸。

    这几天,他从一个对生意一窍不通的学生,变成了一个能打算盘、能记账、能招呼客人的“准伙计”。

    他熟悉了铺子里的每一匹布,熟悉了老周打算盘的声音,熟悉了老张招呼客人时的笑脸,熟悉了顺子扫地时哼的小调。

    这里,已经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走吧,我送送你。”林崇礼说。

    叔侄二人走出铺子,走在海淀镇的街上。

    八月的午后,阳光还很烈,晒得青石板路发烫。

    街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卖布的,卖米的,卖杂货的,卖小吃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寻常。

    但林怀安知道,这热闹之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见卖烧饼的老王,一边揉面,一边和旁边修鞋的老李低声说着什么,神色凝重。他看见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今天没讲《三国》,也没讲《水浒》,而是在说岳飞的《满江红》,声音慷慨激昂。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他看见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聚在电线杆下,看着上面贴的什么传单,指指点点。

    “看见了吧?”

    林崇礼说,“人心惶惶。

    密云离这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飞机一响,谁都睡不着觉。”

    “二叔,您说……会打起来吗?”林怀安问。

    “打不打,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林崇礼叹了口气,“但看这架势,悬。

    日本人占了东北,占了热河,现在又在长城各口增兵,下一步,不就是华北吗?”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林崇礼停下脚步,看着林怀安,眼神复杂,“怀安,你记住,不管世道怎么乱,不管仗打不打,日子都得过。

    咱们是老百姓,老百姓的活法,就是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说:

    “你回学校以后,好好读书,别的事,少掺和。

    游行啊,集会啊,能不去就不去。

    那不是你们学生该干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

    林崇礼的语气又严厉起来,“听二叔的,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安稳的营生,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这就是最大的孝顺,懂吗?”

    林怀安不懂,但他知道,现在和二叔争辩,没有意义。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二叔。”

    林崇礼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车在前面。”

    一辆人力车等在街口。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见他们过来,赶紧站起来,接过林怀安的藤箱,放在脚边。

    “去西城,教育部街。”

    林崇礼说。

    “好嘞,您坐稳。”

    车夫拉起车,小跑起来。

    林怀安坐在车上,回头看着站在街口的二叔。

    二叔穿着那件深青色的杭纺长衫,背挺得笔直,但身影在八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有些苍凉。

    他就那么站着,目送着车子远去,一动不动。

    车子拐过街角,二叔的身影看不见了。

    林怀安转回头,看着前方。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

    海淀镇渐渐远了,但那些声音,那些气味,那些人和事,却像刻在了脑子里,怎么也抹不去。

    车子出了海淀镇,上了通往西城的官道。

    路两旁的田野,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

    远处是西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黛色的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那么平和,仿佛报纸上那些血腥的报道,只是遥远的、与己无关的故事。

    但林怀安知道,不是。密云的那些死人,潮河关的那些冤魂,就在这宁静的田野那头,就在这平和的山峦后面。

    他们的血还没干,他们的哭喊还没散去,他们的亲人还在哭泣。

    而这一切,也许很快就会到来,来到北平,来到海淀镇,来到这条他正走着的官道上。

    车夫跑得很稳,很有力。

    他的背影随着奔跑的节奏一起一伏,汗水浸透了他破旧的白布褂子。

    林怀安看着他,忽然想起北安河的那些村民,想起他们佝偻的背,龟裂的手,浑浊的眼睛。

    他们和这个车夫一样,都是这乱世里最卑微的人,用最原始的力气,换取一点活命的口粮。

    而他们,恰恰是最无力保护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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