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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春冰
江南三月,桃花渡口烟雨迷离。一叶乌篷船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个青衫书生,名唤沈清徽。他怀中紧抱一长方形锦盒,盒面绣着“雪霄”二字,针脚细密如云雾。
渡口石阶上早有数人等候。为首者身着云锦长袍,腰悬羊脂玉佩,乃金陵巨贾周世昌。他身后跟着两位琴师,一老一少,老者须发皆白,少者眉目清冷。
“沈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周世昌拱手道,目光却落在锦盒上。
沈清徽还礼:“周先生为寻此琴,三遣家仆北上,清徽不敢不珍重相待。”
众人移步周府“听松苑”。苑中奇石林立,一池春水映着亭台楼阁。琴案早已备好,紫檀木纹理如云,案头香炉青烟袅袅。
沈清徽将锦盒置于案上,却不急于打开。他望向池中浮冰——时值初春,昨夜寒气未散,水面仍有薄冰晶莹,在午后的阳光下渐渐消融。
“春冰晶透,遇阳则消。”沈清徽轻声道,“诸位可知,制琴之道亦如此理?”
年轻琴师名唤顾寒声,闻言挑眉:“愿闻其详。”
沈清徽开启锦盒。刹那间,仿佛有月光流淌而出。琴身通体莹白如玉,却又非玉非石,细看有冰纹隐现。七弦如银丝,琴徽似寒星。最奇者,琴面竟无漆色,天然如初雪新凝。
“此琴名‘雪霄’,取‘拂羽雪霄’之意。”沈清徽抚过琴身,“制琴之木,需三百年以上雷击梧桐,于腊月雪夜伐之,存于冰窖三载,去其燥气。后再以雪水浸七年,方得此冰晶之质。”
周世昌眼中闪过狂热:“果然天下无双!沈公子开价便是。”
沈清徽却摇头:“琴以音奏,兰由芳凋。好琴需得知音,否则与朽木何异?今日清徽携琴前来,非为售卖,只为寻真正能奏响此琴之人。”
二素洁
暮色四合时,听松苑掌起琉璃灯。三位琴师轮番试琴。
老琴师先奏《高山》,指法纯熟如行云流水。然琴音出口,竟沉闷如击朽木。他面色渐红,加力拨弦,忽闻“铮”的一声,第二弦应声而断。
“这……”老琴师愕然。
顾寒声冷笑:“力蛮而神散,如何配奏此琴?”他净手焚香,闭目静坐半炷香时间,方才落指。
一曲《流水》倾泻而出。琴音清越,如溪涧潺潺。周世昌面露喜色,却见沈清徽微微摇头。
果然,至中段“波涛汹涌”处,琴音忽滞,似冰层阻流。顾寒声指速加快,额角沁汗。最后一记轮指,琴身竟发出细微的“咔”声,如冰裂之音。
顾寒声收手,面色苍白:“此琴……有魂。”
沈清徽轻抚断弦:“非琴有魂,而是琴有性。诸位只当它是器物,强以己意加之,岂能不伤?”
周世昌急道:“那该如何是好?”
此时,苑外忽然传来女子歌声,清凌凌如碎冰投泉:
“素洁珠圆,靓非崇朝。
朝露待日晞,暮雪随风消。
问君何所持,长在红尘嚣?”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素衣女子挎着竹篮立于月洞门外。她约莫二十许,荆钗布裙,不施粉黛,唯有一双眸子清澈如秋水,映着苑中灯火。
“何人在外喧哗?”周世昌不悦。
女子施礼:“小女子林素璃,是府中新聘的浣衣婢。路过闻琴声,一时忘形,望老爷恕罪。”
顾寒声忽然道:“你懂琴?”
林素璃垂目:“略知一二。方才闻琴音滞涩,知是奏者心燥,琴心不应。”
沈清徽眼中闪过异彩:“姑娘可能一试?”
林素璃迟疑片刻,走至琴案前。她不坐,只欠身以指腹轻触琴身,闭目良久。忽然睁眼:“此琴畏热。请熄炭火,开轩迎风。”
仆从照做。夜风涌入,带着早春寒意。林素璃以指尖拂过琴弦——未成曲调,只三两个散音,却如冰珠落玉盘,清越入云。
她挽袖,露出皓腕。指落弦动,竟是《梅花三弄》。
三琴音
琴声起时,苑中忽然静极。
那不是凡俗之音。初如雪霰轻撒,细碎晶莹;渐如冰河初解,潺潺汩汩;至第三弄,忽转清寂,似有寒梅在月下独自开谢,香气都是冷的。
最奇者,琴身那些冰纹竟随着琴音微微发亮,如经脉中流淌着月光。断弦处,林素璃以指甲轻叩琴面,震动竟补全了音律,仿佛弦从未断。
一曲终了,余音在夜色中久久不散。池中薄冰应声而裂,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如春蚕食桑。
周世昌霍然起身:“你究竟是何人?”
林素璃退后一步:“浣衣婢而已。”
沈清徽却长揖到地:“姑娘方才奏琴时,琴身冰纹流转,此乃古书记载的‘琴魂应心’之象。雪霄琴制成百年,从未有人能奏响至此境界。”
顾寒声死死盯着林素璃的手:“你的指法……是失传已久的‘冰弦指’!你是‘北溟琴宗’传人?”
“北溟琴宗”四字一出,周世昌脸色骤变。
五十年前,江湖有一神秘琴宗,居极北苦寒之地,以冰制琴,以雪为弦。其琴音能动天地之气,传说宗师抚琴时可令六月飞霜。后宗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成为武林秘闻。
林素璃沉默良久,轻叹:“北溟已逝,何来传人?我不过是个苟活之人。”她望向雪霄琴,“此琴本名‘寒商’,是我师祖所制。当年宗门大难,十三张冰琴尽毁,唯此琴被忠仆携出,流落江湖。我寻它,已十年矣。”
四兰凋
夜色渐深,周世昌设宴挽留。席间,他旁敲侧击,欲知冰琴奥秘。林素璃只淡淡道:“琴道如水,强求则涸。雪霄琴之所以百年无人能奏,盖因世人皆想‘驾驭’它,而非‘懂得’它。”
沈清徽闻言若有所思。他自怀中取出一卷绢书:“此乃家传《冰弦秘要》,记载制冰琴之法。我沈家祖上曾得北溟琴宗指点,奉命守护此琴,代寻其主。然百年过去,技法失传大半,我只能依样仿制,终不得其神。”
林素璃展开绢书,指尖微颤。书中图文并茂,记载着采“千年冰魄”、炼“雪髓”、养“琴魂”等秘法。最后一页却是一片空白,唯有一行小字:
“琴以音奏,兰由芳凋。哲人悟之,宇宙明了。”
“这是师祖的字迹。”林素璃轻抚那行字,“原来答案在此……”
顾寒声忽然道:“我有一问。琴为器,人为用。若奏琴者需完全顺应琴性,岂非本末倒置?譬如兰草,开花是为吐芳,凋零是其必然。若惧凋零而不开,岂不辜负春光?”
此问犀利,直指核心。众人皆望林素璃。
她却不答,起身走至窗前。苑中一株白玉兰正值盛放,月下如雪砌琼堆。
“你看那兰。”她轻声道,“它可曾想过‘我要开花’?可曾忧惧‘我将凋零’?它只是顺应天性,该开时开,该落时落。奏琴亦然——不是人奏琴,也不是琴驭人,而是人与琴共奏天地之音。”
沈清徽如遭雷击,喃喃道:“外不寄傲,内润琼瑶……原来如此!我制琴时总想造出‘天下第一琴’,心寄傲物;奏琴时又想展现‘无双技法’,意在炫技。内外皆着相,如何能得琴心?”
周世昌听得云里雾里,只急切道:“林姑娘既识此琴,可能制出第二张?金银珠宝,任你开口!”
林素璃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周先生,春冰晶透,是因它自知短暂;素洁珠圆,是因它不羡长久。您强求永恒,恰是失去永恒之道。”
五悟境
当夜,林素璃宿在听松苑厢房。三更时分,她忽闻窗外有异动。
推门出,见沈清徽独坐池边,雪霄琴横于膝上。他不奏,只静静望着水中月影。
“沈公子有心事?”
沈清徽苦笑:“我在想,自己守琴二十年,自以为懂琴,实则从未懂过。今日见姑娘奏琴,方知何谓‘琴人合一’。”
“合一?”林素璃在他身旁坐下,“仍是有‘一’可合。师祖留下的那句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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