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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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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钟声。他奔至藏钟的山洞,见“问古钟”无风自鸣,钟身那圈金纹发出柔和光芒。钟声不似金属撞击,倒像无数人在低声吟诵,仔细听去,竟是师父的声音,在重复那句话:“人如钟,钟如人...”

    陆明跪在钟前,泪如雨下。忽然,他注意到钟身上的金纹在变化——那些微小文字在缓缓流动,重组,最后变成一篇完整的《铸魂经》。这是“铁骨入墨”术的至高境界:铸者死后,残魂依附于钟,将未尽之言化入墨迹,待机缘至时显现。

    陆明日夜研读《铸魂经》,渐有所悟。原来铸钟之术的极致,不是铸器,而是“铸境”——以钟为引,调动一方水土的气脉。一口真正的“千钧之钟”,可镇地脉,调风雨,安人心。而要做到这一点,铸者需先“落魄”,放下对技艺的执着,对声名的眷恋,甚至对生命的贪念,将全部精神融入铸造过程,达到“物我两忘,神与钟合”的境界。

    他终于明白师父为何说他不适合此术——他心中有太多牵挂:牵挂师父的冤屈,牵挂李家传承,牵挂这口钟的安危。这些牵挂如锁链,将他牢牢拴在“人”的范畴,无法如师父那般彻底“落魄”,与钟合一。

    大业十四年,隋朝灭亡。战火蔓延至江南,淳安镇数次遭兵灾。奇怪的是,每当乱军逼近,山中就会传来钟声,钟声过处,往往有迷雾升起,或山石崩落阻路,使镇子免遭劫掠。百姓皆言是李大师的英灵在护佑乡土。

    陆明此时已五十余岁,仍守着那口钟。这些年,有无数人上山寻钟:有前朝遗臣想找“预言钟”,有起义军首领想找“神钟”助阵,甚至海外商贾想出千金购买。陆明皆以“钟已毁”为由拒绝,实际上他将钟深藏山洞,洞口以奇门遁甲之术隐蔽。

    六、有缘人至

    唐武德九年,天下初定。一个青衫书生来到淳安镇,打听李淳风后人。此人姓秦,名观,是个落第举子,却有一样奇能:能听懂古物之“声”。他说自己在长安旧书市淘到半卷《钟经》残本,按图索骥寻到此地。

    陆明本不想理会,但秦观在他屋前跪了三日,说:“晚生并非求宝,只是梦中常见一口钟,钟声里有话要对我说,却听不真切。那钟的模样,与《钟经》所载‘问古钟’一般无二。”

    陆明心中一动,问:“钟声里说什么?”

    秦观闭目回忆,缓缓吟出:“思我善问,观德古人。”

    八字一出,陆明手中茶盏落地。这是师父写在钟上的最后八字,除他之外无人知晓。

    “随我来。”

    陆明带秦观入山,解开机关,进入藏钟山洞。七年过去,“问古钟”依然如新,甚至更加莹润。秦观见到钟的瞬间,浑身一震,竟不自觉走到钟前,以手抚钟腰金纹,低声念出全文:

    “千钧铁钟,万里良淳。芳颖兰挥,琼光玉振。斯意落魄,妙思凝神。思我善问,观德古人。”

    念罢,钟忽然自鸣。这次钟声与以往不同,清越悠长,钟身上浮现出当年李淳风以血墨书写的全部文字,字字分明。在全文末尾,竟还有一段隐藏的文字:

    “余一生铸钟,始求其声,继求其形,终求其魂。然至死方悟:钟本无魂,魂在撞钟人心中。今以残魂化为此经,传于有缘。后世得此钟者,当知世间万物,其魂皆在‘用’之者。钟如此,国如此,天下皆如此。故铸钟易,铸人难;铸人易,铸心难。心正,则钟自鸣;心邪,则万钟俱哑。李淳风绝笔。”

    秦观读罢,伏地大哭。原来他并非普通书生,而是李淳风的外孙。当年李家被抄,他母亲怀他逃出,隐姓埋名,临死前只告诉他“淳安”“问古”四字。这些年他苦苦追寻,今日终于得见外祖遗泽。

    陆明扶起秦观,老泪纵横:“师父曾说待有缘人至,可赠此钟。今日有缘人至矣。”

    七、钟鸣万里

    秦观得钟后,并未携钟下山,反而在钟旁结庐而居,与陆明一同研习《铸魂经》。三年后,陆明无疾而终,临终前将全部铸术传于秦观。

    秦观本有文才,又得铸术真传,竟将二者融合,创出“以文铸钟”之法:不重铁质,而重钟身上的铭文;不重音量,而重钟声的“意境”。他铸的钟,每一口都有主题,或“清风”,或“明月”,或“怀古”,钟声因人而异,听悲者闻之愈悲,听喜者闻之愈喜。

    贞观十年,秦观奉诏入京,为新建的大慈恩寺铸钟。此时距李淳风逝世已三十余年,世间已少有人知那段往事。秦观铸的钟高不过六尺,在众多巨钟中并不起眼,但钟成之日,长安轰动。

    那口钟的妙处在于:清晨敲之,声如鸟鸣春山;正午敲之,声如松涛过岭;黄昏敲之,声如古寺晚磬。更奇的是,若有心结之人闻此钟声,往往豁然开朗。一时传为神钟。

    唐太宗闻讯,亲临大慈恩寺。秦观为天子演示钟技,不敲钟,而以毛笔蘸清水,在钟身书写《兰亭序》。写罢,钟竟自鸣,其声清雅,如见流觞曲水。太宗大悦,问其奥妙。

    秦观答:“此非臣之能,乃外祖遗泽。外祖李淳风晚年悟得‘铁骨入墨’之术,臣不过略得皮毛。真正奥义在于:万物皆有灵,唯诚心可感。钟如此,人如此,天下皆如此。”

    太宗默然良久,下诏为李淳风平反,追赠“文贞先生”,在淳安镇立祠祭祀。

    八、问古余音

    秦观晚年回到淳安,在原铸坊遗址建“问古书院”,专授铸钟与书法融合之术。他常说:“铸钟如做人,需有铁骨,亦需有墨魂。铁骨是风骨,墨魂是精神。无铁骨不立,无墨魂不活。”

    那口“问古钟”被安置在书院正堂,每日晨昏,秦观亲自撞钟。钟声传遍全镇,成为淳安一景。奇怪的是,这钟在秦观手中,每次撞出的声音都不同,有时如长者教诲,有时如故人絮语。

    书院中有学生问:“先生,钟声因何而异?”

    秦观答:“钟声不在钟,在撞钟人之心。你心中有什么,听到的就是什么。这口钟特别之处在于,它能映照人心。”

    又一年中秋,秦观在钟前独坐。月光如水,洒在钟身金纹上。忽然,他看见钟面上浮现出外祖李淳风的身影,不是临终前的憔悴模样,而是年轻时在炉前铸铁的英姿。老人对他微笑,以指在空中虚写二字:“传承”。

    秦观猛然领悟:所谓传承,传的不是技艺,不是宝物,而是一点精神,一种境界。外祖传给他的,不是铸钟术,而是“落魄凝神”的心法;不是一口钟,而是一颗“钟魂”。

    他铺纸研墨,在钟前写下《钟魂赋》,最后几句是:

    “…故钟可毁,魂不可灭;人可逝,神不可夺。千钧非重,重在一念;万里非远,远在一心。但使此心光明,纵铁锈铜绿,自有金声玉振,穿越古今。”

    写罢,钟自鸣三声,一声清越,一声沉厚,一声悠远,如三代师徒隔空应答。

    是夜,秦观无疾而终,面容安详,手中仍握着那支笔。弟子们发现时,见他嘴角含笑,面前摊开的《钟魂赋》上,墨迹未干,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而那口“问古钟”,在秦观逝后第三日,忽然在子夜自鸣,声传百里。百姓皆见钟身放出柔和金光,光中似有三个人影:李淳风、陆明、秦观,一师一徒一孙,相视而笑,而后金光敛入钟中,再不显现。

    从此,这口钟再不自鸣。但若有真心求道之人,在钟前静坐三日,仍可在静极之时,听见钟内传出隐约人语,有时是铸钟要诀,有时是人生哲理,因人而异。

    淳安百姓说,那不是钟声,是三位大师的魂魄,仍守着这方水土,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而“铁骨入墨,落魄凝神”八字,成为铸钟行当的最高秘传,代代相传。虽然后世再无人能达到李淳风那般“以魂铸钟”的境界,但每个铸钟师在开炉前,都会对着东方——淳安的方向——默默祝祷:

    “愿得一点落魄意,换得钟魂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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