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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凉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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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风雪故人

    腊月廿三,灶王上天。苏州闾门外,雪粒子打着旋儿往人脖颈里钻。瑞昌号的匾额蒙了层灰,在风里咯吱作响,像极了垂暮老人的叹息。

    陈掌柜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袍,呵出的白气还没散尽,就冻在胡茬上了。他望着檐下那串褪了色的灯笼,想起三年前这时候,这门前车马塞途,贺岁声能传出半条街去。如今,雪地上只有野猫的爪印,浅浅的,转眼就被新雪盖了。

    “东家,李员外府上的年礼……”伙计长生捧着帖子,声音越来越小。

    “退回去了?”

    “是。门房说,员外去杭州赏梅了,年前不回。”

    陈掌柜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悲喜。这已是本月第七家。从前那些称兄道弟的,如今连门都不让进了。人情这物事,原来和这江南的雪一样,看着厚实,日头一照,就露出底下黢黑的泥来。

    长生欲言又止,终是低声道:“灶糖…还祭么?”

    “祭。”陈掌柜转身进铺,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里头躺着三块芝麻灶糖,硬得能崩牙。“灶王爷上天言好事,总不能让他空着嘴去。”

    主仆二人就在空荡荡的店堂里摆了香案。烟气袅袅升起,陈掌柜望着那模糊的神像,忽然笑了:“你说,灶王爷若真能说话,是替我诉苦,还是骂我蠢?”

    长生不敢接话。

    夜渐深,雪愈紧。陈掌柜独坐灯下,翻着一本泛黄的账册。这不是生意账,是他二十年来记的“人情账”——某年某月某日,王举人借银五十两,解秋闱之困;某年某月某日,赵掌柜货船遇匪,瑞昌号担保赔银三百;某年某月某日,李员外儿子惹官司,他连夜奔走托人……

    朱笔批注,密密麻麻。红的是恩,黑的是债。如今红的淡了,黑的却愈发刺眼。

    他合上账册,指尖摩挲着封皮上自己题的三个字:炎凉帖。

    二、旧雨新雪

    腊月廿六,雪暂歇。陈掌柜揣着仅剩的二十两银子,去了城西“一品茶楼”。不是喝茶,是讨债——三年前,茶楼刘老板扩建店面,从他这儿借走二百两,说好一年还清。

    茶楼里暖气熏人,说书先生正讲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满堂喝彩。刘老板胖了一圈,见了他,脸上笑出一朵花来:“哎哟陈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上等龙井,刚到的!”

    “刘老板客气。”陈掌柜坐下,茶香扑鼻,是他从前常喝的“吓煞人香”。“今日来,是想问问那笔款子……”

    “款子?”刘老板一拍脑门,“您看我这记性!这样,年关底下,流水紧,过了正月十五,一定!连本带利!”

    陈掌柜看着对方手上那枚新翠扳指,水头足得能滴出来。他慢慢啜了口茶,道:“刘老板可知,我铺子里八个伙计,今年只留了一个。余下的,都等着工钱回家过年。”

    刘老板脸色僵了僵,忽然压低声音:“陈兄,不是我说你。这世道,该低头时得低头。你从前帮过的那位王举人,如今是府衙的红人。你去找他说道说道,手指缝里漏点,不比你跟我这儿磨牙强?”

    “举人有举人的难处。”陈掌柜放下茶杯,杯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声响。

    “难处?”刘老板嗤笑,“人家上个月刚在观前街置了宅子,三进三出!陈兄啊,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人情这玩意,得趁热用,放凉了,比隔夜茶还不值钱!”

    堂上说书先生正唱到高潮:“那李甲负心薄幸,十娘心寒如冰——”

    陈掌柜起身,拱了拱手:“既然如此,正月十六,我再来。”

    走出茶楼,寒风扑面。他想起十年前,刘老板还是个走街串巷的茶贩子,被地痞欺负,是他出手解的围。那时刘老板跪在地上磕头,说今生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原来牛马也会变成人的。

    三、暗室一灯

    讨债不成,反倒贴了一钱银子茶资。陈掌柜走在寂寥的街道上,两旁的铺子张灯结彩,唯独他的瑞昌号黑着灯,像一口棺材。

    巷口蜷着个黑影,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乞丐,抱着个破碗发抖。陈掌柜驻足,从怀里摸出块硬灶糖,想了想,又摸出几枚铜钱,一并放进碗里。

    老乞丐抬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善人…您会有福报的。”

    “福报?”陈掌柜苦笑,“我如今只信现世报。”

    正要走,老乞丐忽然道:“您眉心有团黑气,近日恐有小人算计。”

    陈掌柜一愣,回头细看。乞丐虽衣衫褴褛,手指却干净,指甲修剪整齐。“先生不是寻常乞儿。”

    “乞儿是真,不寻常是假。”老乞丐缩了缩身子,“从前也读过几本书,后来才明白,书里写的都是鬼话。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您可见过?”

    陈掌柜在他身边蹲下:“那先生以为,人情是什么?”

    “是买卖。”老乞丐说得干脆,“只是这买卖不立字据,全凭良心。可惜良心这东西,最是称不准。”

    “既知如此,为何还要给我批命?”

    “因为您给了糖。”老乞丐咧开缺牙的嘴,“甜的。”

    陈掌柜大笑,笑声在空巷里回荡,惊起檐上几只寒鸦。他起身,将怀里剩下的碎银都掏出来,约莫二两多,全放进破碗里。

    “这…”

    “买您一句话。”陈掌柜道,“若明知是亏本买卖,还该做么?”

    老乞丐捧着碗,沉默良久,缓缓道:“《道德经》有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这‘与’字,不是给予,是亲附。善人合于道,道自亲附。买卖亏盈,在账本上;道在不在,在您心里。”

    陈掌柜肃然,长揖到地。

    回到铺子已是深夜。长生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手边还摆着未糊完的灯笼。陈掌柜替他披了件衣裳,独自上楼。

    灯下,他再次翻开《炎凉帖》,一页页看去。那些名字,那些往事,鲜活如昨。他提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

    “甲子腊月廿六,遇奇丐于巷。赠银二两,得言:人情炎凉犹物情,有寒暑代谢;识事难易事堪成,在明暗取舍。然则明者未必成,暗者未必败,取舍之间,寸心知之。”

    写罢,他吹灭油灯。黑暗中,雪光映窗,如月如霜。

    四、釜底抽薪

    腊月廿八,债主上门了。

    来的是“隆昌钱庄”的二掌柜,姓孙,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却毒。带着四个彪形大汉,往店堂里一坐,地皮都抖三抖。

    “陈老板,年关到了,咱们也不绕弯子。”孙掌柜掏出一沓借据,“连本带利,五百八十两。今日若能清账,还是朋友;若不能…”他环视空荡荡的铺面,“这房子、地契,咱们就得说道说道了。”

    长生吓得脸色发白。陈掌柜却平静得很,沏了茶端过去:“孙掌柜辛苦。钱,眼下确实没有。不过有样东西,或许值些银子。”

    他转身上楼,取下个紫檀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卷绢画,缓缓展开——《雪夜访戴图》,明代李在真迹。画上雪色苍茫,孤舟夜泊,岸上茅屋透出一点暖光。

    孙掌柜眼睛直了。他是行家,知道这画少说值一千两。

    “此画押给贵号,宽限三月。三月后若还不上,画归贵号,铺子地契也一并奉上。”陈掌柜道,“若答应,今日便可立字据。”

    “这…”孙掌柜捻着胡须,心思电转。硬收铺子,市价不过三四百两;这画转手就能赚一倍。何况陈掌柜在苏州商界虽已落魄,毕竟还有些老关系,逼急了反咬一口,也不值当。

    “陈老板爽快!那就这么定了!”

    签字画押,交割清楚。孙掌柜抱着画匣,笑得见牙不见眼:“陈老板早拿出这宝贝,何至于此?您啊,就是太实诚!”

    一行人走了。长生瘫坐在椅子上,哭出声来:“东家,那是老太爷留给您的传家宝啊…”

    “死物罢了。”陈掌柜望着门外,忽然道,“长生,你去趟码头,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北上的货船。要快,要稳。”

    “您这是…”

    “咱们也该动动了。”

    长生走后,陈掌柜掩上店门,从梁上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另一沓银票,整整八百两。还有一封信,封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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