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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终为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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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而上,绘崇山峻岭、险滩急流,最后在绢始处落笔——竟是雪山一滴水。问他为何倒着画,答曰:‘不知归处,怎明来路?不见沧海,怎画溪流?’”

    无垢光抚掌:“妙哉!师弟坐守青峰,亦有所得。观日出时知必西沉,故珍惜每一缕晨光;见花开时知必凋零,故珍重每一瓣芬芳。最奇是观山间瀑布,上不见源,下不见潭,唯见此刻奔流。忽悟:所谓始终,原是妄念。真实不虚者,唯有当下这奔流本身。”

    二人相视而笑,并肩登顶。

    文殊菩萨已现于云海之上,手中不持剑,不执经,只托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琉璃盏。盏中空无一物,又似含三千大千世界。

    “汝二人各有所得,且说来。”

    无垢光先言:“弟子观终始,知万物皆循因果。故当于起心动念时,即见未来果报;于举足下步时,已踏归家路途。此是以终为始之第一重——以果鉴因,慎始于微。”

    妙吉祥接言:“弟子验终始,知世事无常变幻。故当于繁华鼎盛时,知衰败必将至;于山穷水尽处,见柳暗花明村。此是以终为始之第二重——以变守常,从容于中。”

    文殊点头,又问:“还有第三重么?”

    二童子同时抬头,异口同声:“有!”

    无垢光道:“破终始之相,入不二法门。始非始,终非终,始终皆为假名。真实者,唯是当下一念清净光明。”

    妙吉祥道:“超终始之缚,得大自在。以终为始亦可,以始为终亦可,乃至无始无终、即始即终。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文殊菩萨展颜而笑,声如琉璃相击:“善哉!汝二人已得‘以终为始’三昧。今有一桩大事,正要应在此处。”

    话音方落,东方忽现万丈金光。但见虚空开裂,现出不可思议景象——

    第五折倒驾慈航演大愿

    金光中,浮现无数世界,重重无尽。有世界正值成住,有世界方当坏空。有众生痴迷颠倒,有圣贤教化一方。而所有世界的最深处,皆有一点光明,明明灭灭,如呼吸,如心跳。

    文殊指那光明:“此乃一切众生本具佛性,亦是十方诸佛成道之始,更是无上正等正觉之终。然末法时代,魔强法弱,此光渐黯。”

    又指下方娑婆世界:“此处有七百贤者,本已发菩提心,却困于‘终始’之惑。或执着‘必先修成,方可度人’,或疑惑‘众生难度,修行何用’。今当由汝二人,各显手段,破其迷障。”

    妙吉祥合掌:“当入红尘,做逆行之舟。”

    无垢光躬身:“当守本性,为不动之灯。”

    文殊颔首,将琉璃盏轻轻倾倒。盏中光华流泻,分作两股:一股化作七百道金光,落入娑婆;一股化作二童子身影,随之而去。

    自此,人间多了一段传奇。

    江南某地,有年轻画师,才华横溢却困于贫病,欲弃笔从商。忽遇一布衣少年,邀其同游三日。第一日,少年引其至自己未来坟茔前,问:“若知死后不过一抔土,此刻还画否?”画师悚然。第二日,至少年未来宅邸(此时尚是荒地),问:“若知来日高楼起,今日还画否?”画师茫然。第三日,至少年作画处(寻常茅屋),少年铺开长卷,自卷末开始,绘其一生:从垂暮大师之作,逆流而上,至中年精品,至少年习作,最后在卷首落笔——正是此刻茅屋中,年轻画师对灯作画的景象。

    “你看,”少年指画卷,“你此刻每一笔,都是未来大师之作的起点;而你心中所求的大师境界,其实早已在你此刻的真诚中。以终为始,不是空想未来,而是让未来的光芒,照亮此刻的笔墨。”

    画师大悟,从此潜心作画,终成一代宗师。晚年作《以终为始图》,绘一少年倒画长江,题跋曰:“不见沧海,怎画溪流?”

    此画师,乃七百贤者之一。

    五台山下,有苦行僧,闭关三十年,求明心见性。忽有一白衣童子来访,不言不语,只在关房外结庐而居。日日对山静坐,晨观日出,暮送月升。苦行僧初时不以为意,三年后,忽察觉异样——那童子所坐之处,竟无四季变化:春来草不生,秋至叶不落,雪覆不积,雨落不湿。

    僧出关问:“尊者何等境界?”

    童子不答,指僧关房前老梅:“此树去岁开花几朵?”

    僧怔住,三十年闭关,竟从未留意。

    “今岁结子几颗?”

    僧赧然。

    “来岁新枝发何处?”

    僧汗出如浆。

    童子微笑:“尊者求见性,性在何处?不在过去枯坐中,不在未来遐想里,只在当下——当下见梅是梅,见我是我,见己是己,便是见性。以终为始,不是眺望遥远的‘成佛’,而是让‘佛’的境界,照亮当下的呼吸。”

    僧豁然开朗,破关而出。后行脚天下,随处指点,皆教人“活在当下”,度人无数。此僧,亦七百贤者之一。

    如是种种,七百贤者各遇因缘。或经妙吉祥当头棒喝,或得无垢光默照点化。三年间,七百人先后破除迷障,重发大愿,各归道场,广行菩萨道。

    第六折回归本来证菩提

    丙午年腊月,灵山法会重开。

    七百贤者齐至,各述所得。最后皆道:“感恩二位童子教化。”

    文殊菩萨问妙吉祥、无垢光:“汝二人教化他人‘以终为始’,自己可曾实践?”

    妙吉祥出列,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一枚晶莹舍利:“弟子遍历红尘时,曾遇自身‘未来身’——一老比丘,临终前将此舍利付我,说:‘此是你百年后火化所得,今提前赠你,望你知:修行之路虽有终点,然每一刻都是新的起点。’”

    无垢光亦出列,从袖中取出一卷经,展开却是无字空文:“弟子坐守青峰时,曾见自身‘过去身’——一童子献此经卷,说:‘此是你未出生前所著,今归还于你。经中无字,因一切智慧,不在文字,在当下清明。’”

    满座皆惊。

    文殊菩萨微笑点头,伸右手,妙吉祥手中舍利飞起;伸左手,无垢光手中无字经卷飞起。二宝在空中相触,化作一道金桥,桥上现出七字:

    “生死涅槃皆戏论”

    又现七字:

    “始始终终本无分”

    最后现出三字,大放光明:

    “当下是”

    七百贤者同声赞诵,声震大千。

    文殊对二童子道:“汝二人功德圆满,可还归本位。”

    妙吉祥与无垢光合掌礼拜,却不归座,反而相视一笑,齐声道:

    “弟子等蒙教化,深知‘以终为始’妙义。今愿再入轮回,倒驾慈航——以菩萨之终,为众生之始;以涅槃之果,为烦恼之因。”

    话音方落,二童子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两缕清风。一缕入东南,投生为一渔家子,后成为一代海商,以商道行菩萨道,建灯塔、设义渡,临终散尽家财,偈云:“黄金海中尽,明月心上生。来去本无迹,春风又一程。”

    一缕入西北,转世为一牧羊女,后出家为比丘尼,于丝绸之路上建驿站、译佛经,圆寂时肉身化作虹光,留偈曰:“白云青冢外,碧血写丹心。始终原是梦,大觉在当下。”

    自此,人间代代有传说:有二位行者,一入世一出世,一奔波一静守,却总在关键时刻点化迷途之人。所说言语,总不离“以终为始”四字。

    尾声

    很多年后,有僧人参访五台,于西台挂月峰见一残碑,字迹漫漶,依稀可辨:

    “……妙吉祥与无垢光二童子,实是文殊一体二用。一念遍参是妙吉,一念寂照是无垢。众生颠倒,见有来去;菩萨慈悲,示现始终。然究竟而言,无始无终,无去无来。所谓‘以终为始’,不过为迷人指月之指。若见月时,指非指,月非月,唯有清光遍虚空……”

    僧人驻足良久,忽见峰顶云开,一缕夕阳正照在碑上。那斑驳字迹,在金光中竟似活了过来,流淌变幻,最后凝成两行,清晰如新刻:

    **“未出发时故乡月,方举步际彼岸莲。

    始终不二真消息,只在寻常日用处。”**

    山风拂过,字迹又渐淡去,复归模糊。仿佛一切未曾发生,又仿佛一切本自如是。

    僧人合掌,朝虚空一拜,转身下山。步履从容,踏在石阶上,一步一莲花,步步向红尘深处去。

    远处传来樵夫山歌,悠悠荡荡:

    “说甚终始与去来,青山元自不曾改。

    春来看花秋扫叶,夏听蝉鸣冬观霰。

    若问生涯甚处是,担柴卖米寻常债。

    忽然撞破虚空时,方知日日是好日,

    步步是如来。”

    歌声渐远,暮色四合。五台群峰静默,如智者微笑,看云卷云舒,月升日落。

    始终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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