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于江南二十四桥明月夜中,”怀舟朗声道,“你们追杀他四十年,不过是为掩盖另一个秘密——那三百万两漕银,根本未曾运出关外。”
曹五青铜面后的呼吸骤然粗重。
“弘治十八年大雪封山,漕银车队困于星星峡,”怀舟步步紧逼,“谢青衫追踪而至,血战夺银,将之藏于某处。你们杀他不得,又寻银不至,只能年复一年守在此地,对不对?”
话音未落,曹五已暴起。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取怀舟咽喉。
第六折铗光寒
春水铗出鞘。
那一瞬,怀舟仿佛不是自己在挥剑。铗身轻鸣,似有旧魂附体。招式流转间,竟使出从未学过的剑法——时而如江南细雨绵绵不绝,时而如钱塘潮涌裂石崩云。
阿蘅颤声:“江寒七式……他竟无师自通!”
原来莫怀舟六岁离乡前,祖父每日抱其于膝上,以竹筷代剑,演练一套“戏耍之舞”。二十年边塞风霜,那套舞姿早已模糊,此刻却在生死关头尽数苏醒。
曹五越战越惊。这青年剑法稚嫩,内力亦浅,然剑意沛然莫之能御,竟与四十年前谢青衫如出一辙。恍惚间,青铜面下枯朽的心,竟生出几分惧意。
第十八回合,春水铗点中曹五腕脉。青铜面落地,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右颊刺青“漕”字,已随皮肉松弛变形。
“漕银何在?”曹五呕血问道。
怀舟收铗:“告诉我谢青衫下落,换你全尸。”
曹五惨笑:“他当年身中九针‘碧蚕毒’,纵是华佗再世也活不过三日。”言毕突咬舌下蜡丸,七窍流血而亡。余骑见状,纷纷自戕。
朔风卷起青铜面,滚落阿蘅脚边。老妪拾起面具,内侧竟刻有一幅微缩地图,以朱砂点出三处标记。
第七折地宫图
三日后,按图索骥,怀舟与阿蘅至星星峡深处。绝壁下有天然石洞,入口被冰瀑遮掩。
洞内别有乾坤。前行百步,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废弃戍堡。堡中空旷处,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口樟木箱,箱板已朽,露出内里白花花的官银。
每锭底部,皆錾“弘治十七年河工银”八字。
银箱中央,有一石台。台上平躺一人,身着青衫,面容如生,双手交叠置于胸前,掌中托着一卷羊皮。
“青衫……”阿蘅踉跄扑前,四十年光阴在这一扑中碎成齑粉。
谢青衫神态安详,唇角似含笑。怀中羊皮卷,正是《江寒剑谱》全本。扉页题诗完整:
**身留塞北空弹铗,
梦绕江南未拂衣。
愿化春泥护堤柳,
不教浊浪没蒿藜。**
第三行旁有小注:“漕银三百万两,尽在此处。莫兄见字,速奏朝廷,重修淮河大堤,则青衫九泉含笑矣。”
怀舟持卷跪地,三叩首。
原来谢青衫自知中毒无救后,强撑最后一口气,将追杀者引入歧途,独自返回藏银地,静待后来人。这一等,就是四十年。
第八折明月归
弘治十九年春,新帝即位,清查旧案。莫枕山获平反,追赠太子少保。曹谨淳饮鸩死于诏狱。
三百万两漕银重见天日,半数用于淮河大堤重修,半数赈济西北旱灾。竣工那日,堤上植柳三千株,人称“青衫柳”。
莫怀舟辞去朝廷封赏,只请准一事:将谢青衫遗骸迁葬西湖孤山。迁葬日,江南细雨,二十四桥处处有人素衣相送。
阿蘅未随南归。老人留在驿亭,将土屋改为学堂,教边塞孩童识字读诗。第一课永远是那四句诗,以及诗后的故事。
临别前夜,阿蘅将断剑交还怀舟:“此铗当重铸。分开是两柄断剑,合起是一段人间。”
怀舟南归途中,特绕道扬州。于二十四桥中第三桥下,摸到第七块桥石,石底果然有暗格。格中无金银,唯有一枚琉璃佩,内嵌梅花,瓣分五片,每片刻一字:
“江”、“湖”、“夜”、“雨”、“灯”。
尾声铗重鸣
又十年,嘉靖元年。
西湖孤山梅林深处,新起一座“双铗亭”。亭中碑刻二人事迹,往来士子读之,无不扼腕。
清明细雨,有一白发老妪自西北来,拄杖至亭前。时莫怀舟已官至南京兵部侍郎,正督修《武经总要》,闻讯策马疾驰而来。
阿蘅更老了,背驼如弓,唯双目依旧清亮。她从怀中取出一物,以红布层层包裹。
“青衫柳已成荫,”老人微笑,“我来还他最后一件东西。”
红布展开,是一截剑尖,与春水铗断口严丝合缝。
怀舟请来杭州最好的匠人,炉火重燃七日七夜。开炉那日,梅花铗完整如初,剑身流水纹中,隐隐透出四行诗的光影。
是夜,怀舟携铗登临吴山。江湖夜雨,万家灯火。他忽有所感,拔铗向空而舞。
铗光流转处,仿佛见二人身影:一青衫磊落,一红颜白发,并肩立于塞北孤亭,共看江南春信,随雁归来。
远处更鼓敲响四下。怀舟收铗入鞘,鞘中轻轻鸣响,似叹似笑。
那声音传到云外,化作今年第一声春雷。
跋:此故事虚构于丙午马年元月,时值新正,万物始苏。谨以纸上剑气,敬所有“留身守义,虽死不悔”之人。江湖夜雨,终有灯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