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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宣祢衡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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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粲劝刘琮降,获封关内侯。庆宴那夜,他独登襄阳城楼,见北斗柄指江夏,忽然彻悟:自己献的《登楼赋》中“虽信美而非吾土”,原非思乡,而是预见此生将成无根浮木。

    与此同时,黄祖宴客江夏水寨。祢衡醉骂:“君似庙中土偶,虽受香火,实无灵验。”刀斧手伏于屏后,黄祖掷杯欲号,却见衡从容整衣,对江月长揖:“孔文举,负你了。”

    寒芒闪过时,祢衡最后看见的,是二十四年前剧县城头的新雪。那时孔融为他系裘衣,雪花落在对方睫毛上:“正平,他日若天下清平...”话未说完,被他大笑打断:“天下清平,要你我何用?”

    两颗头颅,一北一南相继落下。

    许都刑场上,孔融对长子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言毕仰观天象,见荧惑守心,却露出一丝笑意——他算到祢衡已先一步赴黄泉,那狂生必在奈何桥上骂阎罗,倒是快活。

    襄阳侯府内,王粲夜梦双鹤折翅,惊醒呕血。侍童见其以指蘸血,在素绢上写:“文举死,正平殁,汉家文脉断矣。”忽有旋风破牖,卷绢投入烛火。烈焰腾空刹那,王粲分明听见三十年前洛阳雪夜,蔡邕那句被风雪吞没的耳语:

    “记住,你们二人是镜影相照。他裂的冕旒,需你来补;你断的琴弦,需他来续。阴阳失序,则两伤俱灭。”

    五、焦尾

    建安二十一年冬,曹操东征孙权。王粲随军至谯郡,染疫疾。大限前夜,他命人取出焦尾残琴,抚至子夜,忽闻帐外马蹄急骤。

    “可是正平兄来了?”

    帐帘无风自动,寒气凝成一道颀长身影。那影子不答,惟以指叩案,节拍正是当年《渔阳掺挝》。

    王粲大笑,十指疾挥,将毕生所著《英雄记》《去伐论》诸文章,尽数化入琴曲。弦断七根时,帐外巡营将士皆闻奇乐:初似金戈铁马,转如孤鸿哀鸣,终作婴儿啼笑。最后一声裂帛,三十九岁的建安七子之冠,伏琴而逝。

    亲兵入帐,见残琴腹中滑出一卷焦帛。展视之,竟是蔡邕、孔融、祢衡、王粲四人笔迹交错的血书:

    邕笔:“火德衰微,文星四散。今以焦尾封存‘建安风骨’,待三百年后重见天日。”

    融笔:“若见盛世,当焚此帛为祭。”

    衡笔:“狗屁盛世!但见冠冕不正者,即以此骨击之!”

    最后是粲的新墨:“后世人,若闻裂帛声,是我与正平兄击筑和歌。”

    六、余响

    黄初元年,曹丕篡汉。登基大典上,忽有狂风摧折旗杆,众皆谓不祥。是夜宫廷乐师皆梦一矮一长两书生,夺其乐器改奏悲音,醒后丝竹尽裂。

    太和四年,洛阳旧宅翻修,掘得玉匣,内藏焦尾琴碎片与血帛。时值曹叡大修宫室,匠人欲弃之,一老吏跪泣:“此汉祚文脉所系,毁则天下无文章。”遂密埋于邙山。

    自此每逢乱世将启,必有文人夜闻击筑声。东晋永和九年兰亭集,王羲之醉书时忽觉笔锋有杀伐气;唐天宝十四载,杜甫于长安闻羯鼓而作《兵车行》;明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吴伟业提笔写《圆圆曲》,窗外隐隐有铁锥刻石之音...

    今人考古,尝于汉魏洛阳城遗址发现双穴。一穴藏琴轸七枚,排成北斗形;另穴有铁锥一柄,锥头嵌玉,刻“裂冕”二字。两穴间距三十九步,恰是王粲寿数。

    或问:仲宣智敏,终成劝降之客;祢衡颖悟,竟致杀身之祸。名士相荐,果佳话耶?

    夜半风起时,邙山深处犹闻对答:

    “非邕荐粲,乃粲证邕之眼力。”

    “非融举衡,乃衡成融之骨气。”

    “然则后世传诵,岂在功业?”

    “在矣——在焦尾余烬中不灭之火,在裂冕铁锥上永生之锋。”

    “此谓何物?”

    “汉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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