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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林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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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袖中经卷再度发热,空白页浮现工尺谱。少女见状琵琶轮指如飞,谱上音符竟随弦音跃出纸面,在夜空中交织成金光桥梁直抵皇城。桥上忽现百官虚影,文官捧笏板诵“集义成仁”,武将持兵符呼“奋翱翔”,最终汇成洪流涌向大内藏书阁。

    拂尘忽脱手飞出,在藏书阁顶梁写下“鉴古貌”三个篆文。整座阁楼簌簌震颤,三百年来尘封的海外孤本、禁毁秘卷同时翻开书页,字句化作青烟汇入夜空金桥。文瑾脑中轰然作响,但见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在灵台间重组成全新章句,脱口吟出:“岭烟松茂禽鸣处,密云金库启天枢。”

    虹桥两岸万千观者皆见奇景:皇史宬方向升起经卷形状的祥云,云中落下甘霖,触地即生墨色萱草。更奇者,文瑾足下每行七步,青石板上便显出一列发光篆字,连起来竟是《道德经》第四十五章“大成若缺”全文,最终止于相国寺银杏树下。

    古银杏树干浮现年轻比丘影像,合掌笑曰:“陆檀越可记得十方阴阳?”原来此人正是文瑾三年前在嵩山所救猎户之子。只见比丘袖中飞出槐木念珠,每颗珠子映出不同字迹,串起来恰是文瑾这些年在各地偶然题写的残句——至此方悟,原来半生游历皆为今夜伏笔。

    此刻皇城钟鼓楼传来子时更声。相国寺巨钟无人自鸣,声波在空中凝成《夜半乐》全词水晶拓片,每个字内皆含微缩景象:从丹枫苑初遇至三园幻境,从虹桥琵琶到藏书阁异象,最终在“江湖曲”三字处,现出文瑾负笈远行的背影。

    水晶拓片忽然收缩,化作拇指大小没入文瑾眉心。刹那间天地寂静,唯闻灵台深处有清越男声诵唱全词,每诵一句,世间便有一处名胜发生异变:泰山日观峰现出星图石刻,洞庭君山生出琉璃竹节,洛阳龙门石窟飘出飞天乐影……当最后“来去”二字唱毕,文瑾手中拂尘银丝尽数脱落,随风散作七十二只白鹤飞往九州各地。

    鹤影消失处,东方既白。文瑾独坐银杏树下,怀中经卷已全变淡金,首页浮出新题《霜林古卷》。翻至末页,见朱砂跋文:“是夜天地为砚,星河为墨,众生执笔共书未竟之章。故留此卷,待二百七十年后丙子年,当有稚子于枫林拾得残叶,重启水月镜天。”

    树下忽来秋风,卷起满地金叶在空中拼出八字:“端态懒追游,徒行遥故里”。文瑾大笑起身,负笈走向汴京东门,身后银杏飘落最后一片叶子,叶脉俨然构成大宋全舆图,图中所有城池皆微微发亮,仿佛呼应着昨夜星图流转。

    城门外早集市声喧阗。卖杏花的老妪篮中忽绽秋牡丹,贩马商人鞍鞯显现金枫纹,连稚童握着的面人都开始吟唱《夜半乐》片段——昨夜种种并未消散,只是化作寻常人间烟火气。文瑾在豆浆摊前驻足,铜碗倒影里忽然闪过玄绡道姑容颜,对他举盏遥敬,口型说的是:“百年千界见。”

    饮尽豆浆时,怀中经卷重量悄然消减。探手取出一看,金页已变回寻常宣纸,惟余淡淡松烟墨香。纸间飘出枫叶形状的光斑,落在摊主记账簿上,竟将“欠三文”三字改为“赠百盏”。文瑾摸出碎银置于摊上,转身没入出城人流。

    此后汴京流传怪谈:有书生晨起总见窗台搁着带露枫枝,醉仙楼墙壁夜间浮现会变化的水墨画,更夫曾见藏书阁顶坐着弹琵琶的紫衣光影。而文瑾漂泊至岭南荔枝林时,在某个月夜再度听见《夜半乐》琵琶调——弹奏者竟是群聚于古祠的狐狸,它们爪间流转的,正是当年虹桥下凝成的金色音波。

    最奇是在文瑾暮年隐居的岷江草堂。某日江心浮出水晶碑,碑文记载着他青年游历时的诗句,落款却是“水月镜天守阁人”。当夜有客乘月来访,衣袂飘摇如二十年前丹枫苑初遇,放下一卷《霜林古卷》补遗篇便踏波而去。文瑾掌灯细观,见字迹竟是自己未来三年的笔体,最后一页预言:“丙子年枫红时,当有双生子同启天枢。”

    至此方知,那夜汴京种种不过是更大棋局的开局。而真正纵横三百年的对弈,此刻方才在星图间落下第二子。江风翻动补遗篇,页角显出极小的双鱼纹——此纹与文瑾襁褓时所佩长命锁镂花,与终南山雾中道观瓦当,与虹桥少女琵琶螭首,竟是同炉所出的钧窑天青釉。

    远处传来渔歌,调子里藏着《夜半乐》的变徵之声。文瑾研墨提笔,在补遗篇末页写下:“江湖曲未尽,且待后来人。”笔尖离纸刹那,砚中宿墨忽然旋转如星河,倒映出某个未来丙子年的秋夜:丹枫苑遗址上,两个总角孩童正弯腰拾起闪着金纹的枫叶,叶片脉络里,隐约可见今夜岷江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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