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怀舟渡云》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三钥既聚,当启秘库。然孔遗尘却道:“库门开前,须解词中最后三问。”他念道,“‘望九野,谁堪当今梁柱?’‘鉴古貌、三园合谐处?’‘众贤穷固’何以成?”

    三人于亭中坐至天明。苏慕岚先言:“苏家累世从商,富甲一方,然近年来父亲攀附权贵,囤积居奇,早违‘通货利民’祖训。今春江北饥荒,苏家粮仓盈满,却待价而沽……”他面有愧色,“这‘梁柱’,我苏家不配。”

    孔遗尘接言:“道观荒颓,庙祝老迈。丹苑城近年大兴土木,毁了三处古泉眼,地气已损。‘三园合谐’?如今儒道不兴,唯商独大,阴阳早失和。”

    莫怀舟抚掌中阴阳令,忽道:“词云‘综贯天外,集义成仁’。库中所藏,果真只是故纸?”他起身,“先去库门一观。”

    依光幕所示,三人于亭心青砖上按三才方位置钥。玉珏居天位,竹简居地位,阴阳令居人位。钥落砖响,亭下传来沉闷机括声,整座亭缓缓下沉——原来浮叶亭本就是库门枢机。

    下沉三丈止。面前甬道幽深,壁上嵌夜明珠,照得四壁生辉。甬道尽处,非是金库银仓,而是一间环形石室。室内无珍宝,只三面石壁刻满图文:左壁农桑水利、百工技艺;右壁律法典章、教化纲常;正壁最奇——绘有星图舆地,旁注海外诸国物产商路,竟详至风向水程。

    中央石台置一铁匣。启之,内有三卷书:李祖《民富策》,非论道德,专述如何丰仓廪、兴学堂;孔祖《地脉经》,不修仙丹,只记山川走势、水利调配;苏祖《四海志》,无关敛财,详载货殖通则、互通有无。

    另有一帛书,乃三人共笔:

    “后世得见此书者:儒非空谈,道非遁世,商非逐利。三钥合,当知‘梁柱’在黎庶,‘和谐’在均衡,‘众贤’在践履。库中无金银,唯有富民强邦之术。若得明主,献之朝堂;若无明时,择贤而授。切记:丹苑‘三园’,实为天下缩影。”

    三人默然良久。苏慕岚忽向孔遗尘深深一揖:“请道长主持重修庙观,苏家愿捐半数家资,复掘泉眼,还丹苑地气。”又对莫怀舟道,“李先生既将儒钥托付孔家,想必认可道长兼通儒道。这《民富策》,可否由道长与我共研?苏家粮仓,明日即开仓济灾。”

    孔遗尘却将三卷书皆推予莫怀舟:“怀舟身负‘阴阳令’,乃李孔二祖预言中人。此三卷,当由阁下执掌。”他目含深意,“阁下离乡十三载,所寻可是此物?”

    莫怀舟摇头:“我所寻者,本是此词全章。今既得见,方知词是引,书是径,而路在脚下。”他取《四海志》,“苏公子既愿革故鼎新,此卷商道真义,正合你用。《民富策》《地脉经》,我暂保管,以待真正‘明主’或‘贤者’。”

    出库时,天已拂晓。亭复升回原位,三钥光芒尽敛,复成寻常物件。然三人皆知,有些东西已不同了。

    三月后,丹苑城悄然生变:苏家开义仓、平粮价,重修书院,聘宿儒授课;城隍庙侧掘出新泉,孔遗尘主持设医馆,义诊施药;更奇的是,江北流传起一套新的水车图样,署名为“浮叶亭客”,据说取自某部古农书。

    莫怀舟仍住城南老屋。桂花开时,他于月下独坐,怀中纸卷已无灵异,唯余墨香。苏慕岚匆匆来访,言京中友人传信:有御史南下暗访,闻丹苑新政,特来查勘。

    “恐是祸事。”苏慕岚忧色满面。

    莫怀舟斟茶:“词末句云何?”

    苏慕岚一怔,低声诵:“‘笑傲江湖曲歌来去。’”

    “既知来去如歌,何惧风波?”莫怀舟推开窗,秋风入室,拂动案上诗稿。最上一页写着新续的《夜半乐》下阕:

    “……霜雨雪、孤往忘朝暮。笑傲江湖曲歌去。忽见故里青梧,新枝已著。朱阁里、红鸾换旧曲。庙堂远、自有耕读处。三钥隐、大义藏尺素。谁道幽库空如许?看人间、渐起广厦千万户。泉活水、潺潺润瘠土。百年约、今始知真趣。”

    是夜,御史密至浮叶亭。见一青衣人独坐弈棋,黑白子摆成星图。御史观棋良久,忽问:“阁下可是‘浮叶亭客’?”

    莫怀舟不答,落下一白子:“大人可闻‘三园’旧事?”

    御史色变。莫怀舟推过三卷抄本——非原件,乃择要精萃。御史灯下细读,由夜至曙,长叹:“若天下多几个‘丹苑’,何愁不治?”

    临行,御史深揖:“先生大才,可愿出山?”

    莫怀舟遥指亭外晨雾中渐醒的城池:“在下所寻,已在此中。”

    桂花落尽时,孔遗尘辞行云游。临别赠莫怀舟一柄木剑:“与亭前那柄本是一对。插之成门,拔之启路。”他笑,“然路在人心,剑不过是个念想。”

    莫怀舟挂剑于桂树。自此常在亭中为童子讲学,不拘儒道商农,只授实用之知。偶有月夜,亭中会传出清幽词韵,仍是那首《夜半乐》,只是词句每次略有不同,似在随世事流转而新添注脚。

    多年后,有游学士子途经丹苑,闻“浮叶亭客”轶事,特来拜谒。见桂下老者青衣素履,正教孩童辨识星图。问及当年秘库,老者笑指亭心青砖:“库门从未闭,何必三钥启?”

    士子不解。归途夜宿客栈,梦入一座浩瀚书库,四壁典籍如山,中央长案铺着城池图,旁注小楷:“藏库于民,方为真库;化经于行,乃称真经。”

    醒时枕边多了一卷手抄,首页题:《夜半乐》新注。

    士子北归后,将此卷献于太学。朝中清流据此编成《丹苑三策》,试行于数州,颇有成效。然无人知“浮叶亭客”真名,只知丹苑城年年秋深,必有梧叶贴水而去,如舟渡云。

    又是暮秋。莫怀舟闭目亭中,似睡非睡。恍惚间,见当年光幕重现,那倒悬的“漱玉藏经阁”门扉洞开,内中走出三人:儒者捧尺,道者执规,商者持秤,皆向他含笑拱手,继而化作青烟,散入亭外万家灯火。

    风起,亭柱上那张焦黄纸卷终于松脱,飘落池中,墨迹遇水而化,唯余一缕淡蓝烟霞,升腾入云。

    远处,新建的义学堂传来童子诵书声,抑扬顿挫,恰是《夜半乐》末句:

    “……笑傲江湖曲歌来去。”

    莫怀舟嘴角微扬,倚柱睡去。身畔桂香沉沉,如覆一场百年大梦。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