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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造的是照妖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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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刀剑不知何时垂向了地面。角落里的少女忘记了恐惧,睁大双眼,捂着嘴,看看镜中那狰狞的幼童,又看看眼前这如铁塔般、此刻却浑身僵硬的屠梁将军。

    屠梁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虬髯下的嘴唇微微哆嗦,那双惯见生死、凶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镜中的幼年自己,瞳孔缩成了针尖,又骤然放大,里面翻涌着惊骇、茫然,以及一种被最深处、最不堪的秘密曝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震怖与疯狂。

    他认得那口井。他记得那个病弱的弟弟,叫栓子,有咳疾。他记得那个闷热的黄昏,娘让他看弟弟,他嫌烦。他记得那几只在破陶罐里叫的蟋蟀。他记得…他记得推搡时手上传来的、令他厌恶的虚弱触感,记得那声惊叫,记得井口吞噬一切的黑,记得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冰冷的手指推下木桶时的“决心”……这些年,他杀人盈野,铁蹄踏破无数城池,用血腥和凶暴筑起自己的威名,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或者说,用更强烈的杀戮覆盖了那个遥远的、慌乱的午后。

    可这面该死的镜子!这面妖镜!将他竭力埋葬、甚至自我欺骗早已不存在的“最初”,如此清晰、冷酷、分毫不差地呈现出来。那不是无心之失,那是他第一次,主动选择了“杀戮”,并用另一重掩盖来试图逃脱。镜中那张稚嫩却狰狞的脸,像一把淬毒的冰锥,凿开了他铁甲与厚茧包裹的重重心防,直刺灵魂最卑污、最颤栗的角落。

    “不……不是……”屠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他想挪开视线,眼珠却像被钉死在镜面上。他想怒吼,想挥刀斩碎这妖镜,砸烂这斋子,杀光所有人,用更炽烈的血来冲刷这突如其来的冰冷记忆,可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又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只有额角、鬓边,冷汗涔涔而下,混着他脸上尚未干涸的、别人的血污,蜿蜒如猩红的小溪。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井边惊恐万状的孩子,只是这一次,无处可逃,一切伪装与强悍,在这面“照心”之镜前,碎得干干净净。

    陈玄影静静站着,臂上那奇异的“伤口”已然消失,只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他脸色比纸还白,身形微微晃动,似乎随时会倒下,唯有眼神依旧平静,深邃地映着镜光,映着屠梁崩溃的表情,也映着这即将彻底倾覆的长安乱夜。无机斋外,火光愈烈,杀声未歇,而这方寸之室内,一场无声的、关乎灵魂本源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镜面幽光如水纹轻颤,将男孩狰狞的脸庞漾得微微扭曲,那眼底的凶光与稚嫩的轮廓交织,形成一种割裂时空的悚然。画面就此凝固,不再变化,却比任何动态都更摄人心魄。

    “哐当!”一名叛军兵卒手中染血的横刀脱手落地,砸在青砖上,声响在死寂的屋内格外刺耳。他恍若未觉,只痴痴望着镜面,张大的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其余兵卒亦个个面无人色,瞳孔涣散,仿佛魂魄都被那镜中幼童凶戾的一瞥抽走。他们跟随屠梁将军冲锋陷阵,见过他斩将夺旗的悍勇,听过他屠城绝户的狠辣命令,将军在他们心中,是煞神,是铁壁,是不可置疑的强权化身。何曾想过,这尊煞神坚硬如铁壳的内心深处,竟封存着如此卑怯、凶残又惶惑的起点?那推落病弟、又覆井下石的幼小身影,与眼前甲胄浴血、虬髯戟张的将军重叠,强烈的荒谬与冰寒顺着脊椎爬满全身,令他们握刀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角落里的少女已忘了啜泣,她蜷缩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看镜,又看看僵立的屠梁,小小的脸上交织着极度的恐惧与一种懵懂的震撼。她不懂什么高深的道理,但那镜中孩童推人下井后,回头一望中纯粹的恶与怕,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乱世血火赋予的麻木。

    屠梁喉咙里的怪响越来越重,像破旧的风箱在拉。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虬髯根根僵硬,额角鬓边的汗水混着血污,汇聚成滴,滑过抽搐的脸颊。他想闭眼,眼皮却痉挛着无法合拢;想嘶吼,声带却像被冰冻住;想伸手去抓那近在咫尺的妖镜,将它砸个粉碎,手臂却沉逾千斤,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只有那双眼,死死焊在镜面上,倒映着自己七岁时那张因恐惧和凶狠而扭曲的脸。

    那不是他。

    那又是他。

    几十年来,他凭着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挣出的悍勇与冷酷,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杀过降卒,屠过妇孺,火焚过整座城池,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他告诉自己,这是乱世的生存法则,是成王败寇的必然。他早已将那个夏日井边的仓皇男孩彻底遗忘,或者说,他用一层又一层更厚、更脏的血垢,将那男孩深深掩埋。他屠梁,就该是现在这个样子,铁甲大刀,令敌人胆寒,让属下敬畏。

    可这面镜子…这面鬼镜…将他费尽心力构筑的一切,轻轻一照,便照得土崩瓦解。它不照他现在的功业、现在的威风、现在的杀伐果断,偏偏只照那个他拼命想抹去的“最初”。那一推,那一桶,那逃跑时的心跳…原来从未消失,它们一直蛰伏在心底最暗的角落,悄悄滋养着他日后所有的暴戾与多疑。他后来的每一次杀戮,仿佛都能从那最初的狰狞里找到模糊的源头。原来,自己从来不是天生煞神,只是个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用加害来掩盖过失、用更深的恶来逃避恐惧的懦夫!

    “嗬…呃…”屠梁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铁甲叶片相互撞击,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咔咔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室内,分外清晰。他高大的身躯佝偻下去,像是承受着无形巨山的压迫。眼中的震怖、茫然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狂乱的东西取代——那是灵魂被赤裸曝晒后的羞愤与暴怒,是根基被撼动后的疯狂反噬。

    “妖…术……”两个字,从他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嘶哑破裂,完全不似人声。他终于动了一下,不是去攻击镜子或陈玄影,而是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头皮,仿佛要将那镜中景象连同自己脑髓一起挖出来。

    “假的!是幻术!是长安妖人的惑心邪法!”他猛地抬头,眼球布满血丝,野兽般环视屋内,目光扫过呆滞的兵卒,扫过角落的少女,最后,如同淬毒的箭矢,钉在陈玄影苍白平静的脸上。“你!是你搞的鬼!你想乱某家心神!某家杀了你!毁了这鬼东西!”

    咆哮声起,屠梁似乎找回了一丝力气,或者说,被逼到绝境的疯狂给了他力量。他不再看那镜子,血红的目光只锁定陈玄影,弯下腰,去捡地上那柄九环大刀。手指触到冰冷刀柄的刹那,他身体又是一震,仿佛那刀柄上残留的无数亡魂的触感,与井口阴寒的湿气产生了某种共鸣。

    陈玄影依旧站在原地,对他的暴怒恍若未闻。他只是极轻、极疲惫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几乎微不可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在了某种无形的弦上。他染血的衣袖,无力地垂在身侧。

    就在屠梁手指即将握紧刀柄,戾气重新盈满眼眸,准备扑上来的那一瞬——

    工作台上,那面幽光流转的镜子,忽然发出了第二声颤鸣。

    “嗡……”

    不同于之前的低沉悠远,这一声,清越、短促,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玉石轻击,又似琴弦崩断的尾音。

    镜中,那张狰狞的幼童面孔,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骤然荡漾、破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漩涡,幽光在其中急速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仿佛镜面之下,有一个微型的风暴正在生成。

    屠梁的动作僵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再次被那镜面的异象吸引。疯狂从眼中褪去些许,重新被惊疑不定取代。

    漩涡中心,一点极致的黑暗涌现,旋即,黑暗化开,镜面竟映出了此刻屋内的景象!只是,那景象并非寻常倒影。

    镜中,清晰地显出屠梁此刻佝偻着腰、手即将触到刀柄、脸上交织狂怒与惊疑的侧影。而在他的身侧,肩头,背后,影影绰绰,浮现出许多模糊的、扭曲的轮廓。它们没有具体的面貌,只有大致的形态,或扑或抓,或蜷缩或伸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依附在屠梁的身影周围,仿佛无数冤魂缠身。这些轮廓不断晃动、交叠,发出无声的哀嚎与尖啸,尽管镜中并无声音传出,但任何人看到那景象,耳边仿佛都能响起凄厉的哀鸣。

    其中,紧挨着他左肩的一个格外瘦小的轮廓,依稀可见是个孩童的形态,蜷缩着,微微颤抖。

    屠梁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直。他认得,那些轮廓…那些是他这些年来亲手斩杀、或下令屠戮的亡魂吗?不,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敌人,还有许多…许多在破城后,在劫掠中,在他暴怒时…那些妇孺、那些降卒、那些无辜者的脸,此刻竟都以这种模糊而骇人的方式,在镜中与他如影随形!

    而那最瘦小的一个……

    井口的阴风,似乎穿透了时光与砖石,吹到了他的后颈。弟弟栓子坠井前,最后那声带着哭腔的“哥……”和惊惶的“啊”,突然无比清晰地在他脑中炸响,掩盖了屋外所有的喊杀与火焰噼啪声。

    “啊——!!!”

    屠梁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直起身,不是扑向陈玄影,而是双手疯狂地挥舞,仿佛要驱散身边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他踉跄后退,撞翻了旁边的木架,上面的铜器、石料哗啦散落一地。

    “滚开!都滚开!不是我…不是我推的…是…是他自己掉下去的!滚啊!”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脸上凶狠的将军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那个惊恐万状、试图推卸一切的男孩的灵魂。

    他退到了门边,背脊重重撞在门框上。镜光幽幽,依然照着他,照着他身边那些只有镜中可见的、幢幢的鬼影。

    “镜子…镜子……”屠梁混乱的目光再次投向工作台,这一次,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仿佛那面镜子才是世间最可怕的妖魔。他再也不敢看,猛地转身,嘶吼着:“走!离开这里!快走!”

    他像是失了魂,也忘了来时的目的,甚至忘了角落里的少女和静立的陈玄影,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尚自呆愣的兵卒,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无机斋,冲入院外跃动的火光与弥漫的硝烟之中,身影很快被黑暗与混乱吞没。

    那群兵卒如梦初醒,面面相觑,看着首领疯狂逃窜的背影,又回头瞥了一眼幽光未散的镜子和镜前那青衫寥落、仿佛随时会随风化去的身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众人慌忙捡起地上的兵器,再不敢停留片刻,争先恐后地涌出门外,作鸟兽散。

    杂乱的脚步声远去,屋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街巷的焚烧与惨嚎,作为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

    角落里的少女,这时才敢大口喘息,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浑身脱力。

    陈玄影静静地站着,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望着门外那片被火光染成暗红、摇曳不定的夜色。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目光落回工作台上。

    镜中的景象已然恢复平静。那些依附的模糊轮廓消失了,漩涡也平息了。镜面依旧幽暗深沉,只静静映出屋内跳动的火影,以及,陈玄影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镜缘,拂过那“心地本无机,云镜照翠微”的刻痕。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意,仿佛刚才那片刻的照心,耗去的不仅仅是那一滴奇异的“血”,还有他积攒多年的、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镜面幽光,随着他指尖的离开,悄然暗敛,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黑暗,仿佛从未被唤醒过。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液与虚无交织的冷香,以及那穿透灵魂的颤鸣余韵。

    斋外,长安在燃烧,在哭泣,在死亡。

    斋内,一镜寂然,一人独立。

    染血的青衫袖,不再翻飞,只静静垂着,如同今夜之后,无数再也无法抬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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